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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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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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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世界不会大“同”
作者伍贻业
期数1999年06期
  南京大学人文系列讲座邀我就伊斯兰宗教问题作一个讲演。没想到,校园里只张贴了一天的海报,晚间逸夫馆报告厅便座无虚席,迟到的人只能立或坐在阶梯上了。报告最后的“答疑”,同学们频频追问,真有些欲罢不能;几位青年学子则索性“护送”我至学校西门,才穷寇莫追放我回家睡觉。难道伊斯兰的研究在中国真的已经成为一门显学,可以改变传统的儒道释犄角为三的局面?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其实两个钟点的讲演我谈得极为简单。首先我说了一点,伊斯兰宗教是彻底的一神论(Monotheism);中国穆斯林尤宗此道,并独具特色。在两河流域曾经诞生过犹太教、基督教,都是以先知和“信仰虔敬”(祈祷)为特征的一神教,而形成和兴起稍晚的伊斯兰则更加彻底。伊斯兰教的基本信条是“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穆斯林只崇拜惟一的神——真主(Allah);真主无形无像,但又无所不在。“他没有生产(生育),也没有被生产;没有任何物可以做他的匹敌(匹对)。”(《古兰经》112章2-4节)先知穆罕默德也是位血肉之躯,是人,不是神;当然先知道德完备,人性崇高,最接近真主的全能和德性。故而穆斯林只向真主膜拜(跪拜),反对任何形式的偶像崇拜。伊斯兰教可以宽容地将犹太教、基督教信徒看做是同自己一样的有经典的人,可以将摩西、基督认作是穆罕默德诞生以前的先知,但却坚决反对他们具有神性,也不承认“三位一体”和“基督复活”种种说教。所以你可以在基督教堂里看到许多神像(偶像):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圣母怀抱圣婴,以及无数的圣徒和使者,精美绝伦。然而在清真寺你绝对看不到一尊偶像。以玛目(教长)带领着穆斯林教众朝着前方(在中国,真主的朝向是西方)一块布满了阿拉伯经文的凹龛(米哈拉布)礼拜(跪拜)。清真寺建筑是用几何线形和植物图案装饰的,任何形象——包括动物的形象都是不允许的。十七世纪一批接受过中国儒家传统教育的江南回族伊斯兰教学者王岱舆、张中、伍遵契、刘智将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的道家思想,同宋代程朱的无始无终无声无臭之太极(无极)产生动静阴阳五行四时交感化生万物的理学观念,统统汲取过来再经过他们的改造,成了一种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伊斯兰神学——认主学。首先他们坚持伊斯兰教的真谛:“真主止一、无有比似。”真主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创造了世界和万物;但又无形无像,无始无终,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他相比拟。他们努力地把真主的认识与理学的太极(无极)相互靠拢。其次他们认为“无”的对立面是“有”,但“有”有两种:一是隐然无实的“幻有”;一是确然真实的“实有”。真主便是千真万确的“实有”,而我们看到的世界和万物反而是隐然无实的“幻有”。在这样的认识前提下,他们扬弃老子的道生一、二、三的繁琐的哲学理念,却独对“一”作了精致的剖析,提出了真一、数一、体一“三一”的中国伊斯兰教认主学体系。真一即是真主,真主是创造宇宙并翱翔宇宙之上的超然确然“实有”;数一是真一的影子,仿佛是从镜子里面反映出来的“幻有”,万物从数一中流溢出;体一和万物实是一件事物的两面,说它是万物也可以。这样真一——数一——体一(万物),世界便告成了。真一是真而实有,数一真而幻有,体一是幻而真有。一是数(万物)的本质,数(万物)是一的形式。你当然可以批评它把物质和精神的关系完全颠倒了,然而在这一批思想家手里,伊斯兰教不再是一种粗俗的信仰,而成为一种细腻的理性认识。他们将宗教的信仰哲学化了,以理性论证了信仰,移哲学入神学的框架,既维护了合理的内核,承认真主至高独尊地位,又具有中国文化特色。有人评价说这是儒化了的中国伊斯兰教,我则以为不然,这是化儒了的伊斯兰教哲学,是伊斯兰世界认主学的一种认识,是十七世纪中国穆斯林对世界伊斯兰的贡献。可惜长期以来汉儒不了解伊斯兰教,读不懂他们的作品;中国穆斯林又未能大声疾呼,发掘宣传,发扬光大,致使中国回族这部分“智慧”埋没有年。
  接下来的问题则多少使我有些为难,它涉及到伊斯兰及其神学自身价值的评估。不在问题本身,而是问题之外。青年学子当前最为关心的是Fundamentalism(原教旨义)和伊斯兰造成的国际形势。Fundamentalism,这是一个从Fundament词根转化过来的词,有基础或根本之义。其实Fundamentalism原本是基督教词汇,指只相信《圣经》记载的正统信仰,反对后来衍生的教义。实际上世界三大宗教都有人持这种信念,现在却成为伊斯兰教专用词汇,这是西方宣传媒介炒作所致。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在世时候,建立过政教合一的政治体制“乌玛”,实际上已具有国家雏形;穆罕默德逝世后,有过一段四大哈里发相继执政的“共和时期”(六三二——六六一),哈里发们利用穆罕默德的威望在短短几十年中,先后征服了叙利亚、巴勒斯坦、伊拉克、波斯和埃及等地,并把伊斯兰教火种散布到邻近地区。接着是伊斯兰教帝国阶段:倭马亚王朝(六六一——七五○)和阿拔斯王朝(七五○——一二五八)。公元八世纪伊斯兰再次扩展,西至欧洲西南部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东抵中亚和印度西北部信德地区,形成了地跨欧亚非三洲的阿拉伯-伊斯兰帝国。广袤的帝国里居住着穆斯林各族人民,从阿拉伯人波斯人到中亚突厥各族和印度人,他们共同创造了高度发达的阿拉伯-伊斯兰文化。毫不夸张地说,穆斯林已成为东方——波斯印度文化和西方——希腊罗马文化遗产的当然继承人。特别是从九世纪到十三世纪帝国覆灭,尤其是九世纪中叶以后一百年里,这是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光辉时期。世界上最好的图书馆、天文台、医院均在这个地区。巴格达、开罗和西班牙的科尔多瓦成为世界文化中心。巴格达智慧宫藏书二百万册,此外这座城市还有三十座图书馆,个人可以出借二百册图书。开罗法蒂玛图书馆藏书一百万册,科尔多瓦图书馆藏书七十万册。阿拉伯语成为帝国境内通用语言。希腊欧几里德几何学、托勒密天文学和阿基米德物理学统统都有阿拉伯文译本,有的还不止一种。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其门人的各类哲学、伦理学、逻辑学、修辞学著作,都有经过了阿拉伯人考证、勘误、增补和诠释的译本。十一世纪巴格达尼采米亚大学、开罗埃资哈尔大学、西班牙科尔多瓦大学都已经分系建立神学以外的学科,如天文、医学和数学各系,并接受欧亚非三洲留学生。据说欧洲早期巴黎大学分系的设想便是直接受此启发。
  然而同一时期的欧洲又如何呢?欧洲正处在榛莽荒野之中。欧洲已被蛮族入侵搞得疲惫不堪,四分五裂。过去他们把这段时间称为the dark ages(黑暗时代),直到最近才有些改口。欧洲的诸侯们盘踞在碉堡里大字不识一个,封建领主的马厩里堆放着腐烂发臭的希腊罗马先贤们的著作,查里大帝宫廷教师教授皇子的教科书幼稚得令人忍俊不禁。惟一有文化的阶层——基督教士们也只能教些简单的拉丁文字母或者讨论诸如“一个针尖上究竟能站立几个天使”这类荒唐古怪的问题。黑暗的隧道直到十四——十五世纪才走到尽头,欧洲早期文艺复兴开始了。人性复苏了,希腊罗马古典文化的价值和意义被重新认识和发现了。可是“复兴”的希腊罗马文化从哪里寻找?欧洲人如梦初醒地想起了阿拉伯人以及他们的文化。阿拉伯文本,被欧洲人从十二——十五世纪译成拉丁文和西方各种文字,欧洲各大学以此为教材长达五个世纪之久。西班牙的托利多城曾经成为欧洲学习阿拉伯-伊斯兰文化的泉源和中心,那里设立的翻译局直到近代以后方才结束。想想看没有阿拉伯人同他们的文化,欧洲的文明会是什么样子?近现代的欧洲又会是什么样子?从这个意义上讲,阿拉伯文明是近代欧洲文明的桥梁,阿拉伯人是欧洲的“恩人”。可是西方人是怎样对待这座桥梁和这位“恩人”呢?从十五世纪西方人开始发现新航路认识新世界第一天起,他们就没有停止对亚非人民的殖民掠夺,直到本世纪开始亚非所有伊斯兰教国家无一不沦为西方国家的殖民地。二战以后这些国家纷纷独立,善良的阿拉伯人民在民族主义领袖们领导下,或仿效西方建立代议制政府,或学习苏俄建立社会主义体制的国家,然而没有一个国家是成功的。经济上积贫,政治上积弱。昔日民族主义的领袖许多堕落为独裁者,干部腐化、贪婪、纳贿,人民暗无天日,前途渺茫。人们自然而然回忆过去伊斯兰帝国的光辉日子。回到过去,回到《古兰经》去便成了他们的心声。Fundamentalism便从这里产生。
  认真地说,伊斯兰并不是一个民族,然而伊斯兰也不仅仅只是宗教。伊斯兰是一种文化和社会制度,是地球上一部分人类生活和思考的方式,是彼此传递信息、联络感情和合作奋斗的凭藉和媒介,虽则它是当今世界宗教,但伊斯兰的内涵要远比一个宗教的内涵丰富、深刻得多。一个普通穆斯林未必赞同Fundamentalism操持的手段、欣赏极端派对妇女的态度,甚至相当厌恶一些原始、落后、非人道主义的惩罚。然而他们之间,特别是对待异己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穆斯林情结”。这就是昔日历史造就的“功能”。
  当美国B-52轰炸机和“战斧”式巡航导弹穿过巴格达夜空呼啸而去的时候,一个普通的阿拉伯人会怎样想呢?也许他想到了昔日阿拉伯-伊斯兰帝国给予洪荒野蛮的欧洲人的种种恩泽,也许他觉得悔不当初用阿拉伯文化当作“桥梁”沟通了欧洲的古今文明却最终落得了恩将仇报的下场。我们均不得而知。阿拉伯人是多种多样的,伊斯兰教派也是五花八门。从“不要东方,也不要西方,要伊斯兰”到文化上是穆斯林、宗教观念已经淡漠的“世俗穆斯林”,应有尽有。Fundamentalism既不能反映也不能概括当今世界伊斯兰运动,但是我们应该深刻认识产生这种理论的背景和缘由,甚至它的“合理性”。美国任何新式武器都不能将WASP观念(白种人的价值观)带给阿拉伯人和全世界的穆斯林。美国哈佛大学塞缪尔·亨廷顿教授告诫我们,在未来西方文明和非西方文明之间的冲突是人类文明最主要的冲突,他最为担心的是中国儒教文化同伊斯兰携手合作给西方文明以巨大威胁。世界岌岌可危、人类末日指日可待。其实世界岂止三种文明。按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上的说法,人类存在过二十一种文明,现在世界上也还有七八种文明。文明之间的冲突时时发生,任何一种文明都不能凌驾其他文明之上。亨廷顿也说“有的只是一个包含不同文明的世界,而其中每一种文明都得学习与其他文明共处”。(《文明的冲突》)但愿西方人不是口是心非。我们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逻辑:认为人类社会总是从什么社会走入什么社会,最后或迟或早统统进入某个社会,到那时世界就大同了。当世界存在苏美两极的时候,各种文明冲突被两极所掩盖;苏联解体,也非标志世界只有走进西方中心主义去了。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不相信只有一种文明是普世的文明,文明总是具体的,如同饮料有咖啡、可可、茶……世界永远不会大“同”。人类必须接受多元文化共存在一体的世界里这个客观事实。连美国人自己也有人承认美国不再是“大熔炉”了。到二○五○年美国人口中将有23%是拉丁美洲裔人,16%是黑人,10%是亚裔;欧裔白人人口只占另一半。在美国这口“坩埚”里究竟谁会被谁熔化呢?世界是一座美丽的大花园。花园里开放着各种色彩鲜艳的花朵,千姿百态,璀璨瑰玮。你可以喜欢红色的,而他却热爱蓝色、白色……君子不夺人所爱,爱吾爱以及人之爱,花吾花以及人之花,世界就太平了。
  一九九九元旦于躲楼
  《读书》杂志是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月刊,凡是书及与书有关的人、事、现象都是《读书》关注的范围,内容涉及重要的文化现象和社会思潮,包容文史哲和社会科学,以及建筑、美术、影视、舞台等艺术评论和部分自然科学,向以引领思潮而闻名。
  《读书》的宗旨是:展示读书人的思想和智慧,凝聚对当代生活的人文关怀。
  《读书》创刊于1979年4月10日。杂志的主要支持者与撰稿人多为学术界、思想界、文化界有影响的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