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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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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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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关于周亮工
栏目书林一枝
作者黄裳
期数1987年11期
  周亮工是明清易代之际的一个畸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有亮工小传,略云:
  “周亮工字元亮,号栎园,又号减斋。祥符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官潍县知县,行取浙江道监察御史。顺治二年,官两淮盐法道,调扬州兵备道,迁福建按察使布政使,入为左副都御史,迁户部右侍郎。为福建总督佟岱劾其贪酷论死。会赦得释。康熙元年,起补山东海防道,调江安粮储道,被劾论绞,再遇赦。卒于十一年,年六十。”
  周亮工是《贰臣传》中的人物。他在福建先后八年,正值清初动乱,对安定地方,御灾捍患都作了好多工作,正如他的学生汪楫在《闽小纪》序中所说。
  “夫闽地当革故鼎新之后,民穷赋急。加以戈船出没海上,征兵乞饷,日夕不宁。先生以观察而于治狱之外,而治兵,而治赋,而衡文,事势纷错。”
  钱陆灿、姜宸英所撰墓志墓碣中对亮工在闽经历,有更为详尽的叙述。这些出于朋旧笔下的记载,难保没有溢美的地方,但至少可以说,他是个能吏。而在能吏手下的人民却不一定能过上人的生活,也是明明白白的。周亮工的被劾,应当说是“事出有因”,不过据姜宸英的意思,则是“以公名高,为时所忌。”“自负其能,失当奉旨”。等到任左副都御史时,又“上章言闽事,报可。又密有所建白,言激切,颇摘抉用事者,骤擢户部右侍郎,而闻者咋舌曰,祸始此矣。”这里的“用事者”,姜宸英自然不敢实指,但说的是中枢的大员则无疑。邓之诚说,“(亮工)屡踬屡起,由列正宗恶之。当时满汉相倾,成为风气,亮工不死,属有王举。”这里根据的不知道是什么,但其为清初统治阶级上层的内部矛盾,是无可疑的。
  周亮工不只是一个能吏而已。他在清初文化界的地位与作用是更为重要的。他喜欢交接遗民,为他们刻集他爱好书画,有许多诗人画家朋友,写有《读画录》。他好藏古墨,又好印章,写有《印人传》。在福建八年,写成四卷《闽小纪》,着重记录风土、物产、风俗、人物,是一部有意思的社会文化史小书。他还在狱中编成《因树屋书影》十卷;又辑有讲测字的专书《字触》,这都可以看出他的兴趣之广泛。他所选刻的《尺牍新钞》、《藏弆集》、《结邻集》等书,影响就更大。继承了晚明的风习,虽意在选文,但也保留了不少史实资料。这一系列杂著的影响实在比他自己的诗文结集《赖古堂集》要重要得多。邓之诚说他“诗文未能成家”但“才名稍亚钱吴”,这些杂著是起了大作用的。
  《赖古堂集》是禁书,但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违碍的地方。周亮工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触及当时仍处于第一位的民族矛盾。文集中有一篇《书戚三郎事》,是记录江阴城陷后的杀戮之惨的。文章开头说,“江阴城陷,微戮抗命者。”轻轻一笔就为“江阴十日”的惨剧定了调子。可是全文却写得十分刻露,还涂上了一些神怪的保护色,到底揭露了清兵的残杀罪行。可以想见作者在下笔时的战战兢兢。
  要说周亮工一点没有故国之思,那也不是事实。《赖古堂诗集》卷三有“钱牧斋先生赋诗相送,张石子、颜晋俦皆有和,次韵留别”诗,可以说是集中写得最好的诗篇之一,原因也是诗中含有浓厚的感情因子,揭露了清初文士特别是“贰臣”们的阴暗心理:
  “寒潮入夜不增波,苦忆敲冰渡浊河。失路自怜酒伴少,看山无奈泪痕多。交情雨雪犹分袂,时事东南未罢戈。冻尽劳劳亭下柳,那堪重听故人歌。”
  “湖上留别”二绝,大抵是作者最后的作品:
  “轻舟欲去荡千回,老境颓唐有限杯。放鹤亭前闻牧马,孤山处士不栽梅。”“欲去梅花着意看,严风烈烈岁将残。游人莫厌西湖水,经燠径寒不肯乾。”
  这是康熙辛亥游吴越时所作,为乱后西湖写真,也写尽了作者的迟暮心情。
  邓之诚说,“初亮工知潍县,值满洲兵南下,齐东诸城皆破,独潍以坚守获全。潍人德之,为建生祠。及再起青州道,过潍见生祠,大哭而去。殆有痛于作两截人耶?”
  邓先生说得不错。贰臣的心事,有时就是如此的,最后不能不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年谱》记。
  “庚戌,五十九岁,在江宁。春二月,一夕,慷慨太息,尽取生平著作与板行者尽毁之。”
  亮工在绝望心情中把他平生精力所聚的著作、书板亲手毁去了。内心空虚、忏悔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在历史上还是不多见的。
  曹寅的《楝亭文钞》中有一篇“重修周栎园先生祠堂记”,说到周亮工的“好士”,“公之好士,一艺之精,必奖进之。谦揖让,解衣推食,虽富贵与颠沛不少变。”这是周亮工生平的一大特色,也是他能赢得声誉的重要原因。曹寅又说起亮工与曹氏两代交情:
  “余总角侍先司空于江宁,时公方督察十府粮储,与先司空交最善。以余通家子,常抱置膝上,命背诵古文,为之指摘共句读”。
  这不能不使人想到曹寅一生的事业,虽然出发点并不相同,曹的“好士”仿佛也是从亮工那里接受下来的传统,后来更发扬光大了。
  乾隆五十二年,覆勘四库全书,详校官祝堃发现了周亮工的诗中有“人皆汉魏上,花亦义熙余”句,以为违碍,结果将亮工全部著作,连同“提要”中涉及亮工姓氏的地方,一律剔出,抽改。陈垣曾得当年馆中精写提要底本,其中保存有后来不见于殿本“提要”的《赖古堂诗集》一节提要文字,略云:
  “亮工所著《书影》,载论诗诸条,皆极排七子,其《赖古堂印谱》,并有一私印曰‘不读王李钟谭之诗’。故其诗多刻意为新语,而所作终不逮其所论,去王李诚远,去钟谭咫尺间耳”。
  “提要”的话是有根据的。亮工有“与林铁崖”一书:
  “伯敬、友夏只是好新,落笔遂不顾所安耳。他且勿论,即如《穆天子传》、《汲冢周书》,类凡缺字类作□。武王几铭,‘皇、惟敬□□先垢□□’示缺文也。两君目□为口字,友夏云,四口字叠出,妙语不以为纤。伯敬云,读口戕口,竦然骨惊。不知几铭与四口字何涉,岂三代时便学作钟谭诗耶?即此已可笑,何况其他”。
  这里将锺谭的浅陋真是说得神气活现,同时也揭露了公安竟陵派故作奇峭艰涩的毛病,是很有见识的。虽然亮工自己的文字也不免有这种缺陷,如《闽小纪》即是如此,一个时代的文风是很不容易摆脱干净、不受牢笼的。到了《读画录》,就要好得多。亮工对文章之美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见解,如“与黄济叔”小札所说:
  “夜来与冠五小饮,遂尔大醉,灯下任笔题尊册,不觉无伦无次,知不免大方胡卢也。兰次一段,自觉琐屑,然古人文字偏于极琐屑处,写得其人须眉生动。不孝虽非其人,窃有志焉。知公不以为嫌也。”
  这一节话,正好可以移来作《读画录》、《印人传》的评语,其中确有许多写生的精妙片段。他是懂得运用精选的细节,塑造人物的道理的。在另一封信中,亮工还说他和黄济叔彼此在篆刻诗文中互受启发、影响,使作品得以进入更高的层次、境界,他把这种情状说成是“吾两人交相动”,也是很有意思的创作经验。顺便还斥责了同时出现的大量平庸低劣作品,“今人满部诗文,大套印谱,细细搜寻,总如疲牛拽重车,入泥淖中,何处使人动。”
  与“满部诗文”相对的正是晚明兴起的小品。亮工作品中成就较大的也并非大块文章而是典型的小品文字。《赖古堂诗集)卷十二有一题云,“重阳后二日得萧伯玉许介寿两家日记,喜其三数行一则,易于作辍,遂尽数叶”,诗有两首:
  “坐作同矜萧伯玉,疎狂独爱许瓯香。连篇累帧真难竟,引睡能消字几行。”“繁华犹梦东京好,凋敝难为白下情。只有数行读不得,故园旧事太分明。”
  从这两首诗里不只可以看出小品在读者中间的影响,更提示了读者层次与需要的不同。文学也不只是长篇巨作的天下,短小的篇章只要是言之有物,文字简净,意趣明达的,也自有其读者,也有其价值。特别是年纪大一些的读者,这方面的要求也更高些,这几乎是古今中外普遍存在的事实。周亮工用自己的笔墨实践,提供了象《读画录》、《印人传》这样的作品,算是他所提出的创作理想的体现。现在摘取他为陈章侯(洪绶)所写的小传的片段,看看他的笔墨风格。亮工为老莲做详传,但不同于通常的传记。他常常选取一二细节供以点染传主的某种特色,如《读画录》中记:
  “章侯性诞僻,好游于酒。人所致金钱随手尽。尤喜为贫不得志人作画,周其乏,凡贫士藉其生者数十百家。若豪贵有势力者索之,虽千金不为搦笔也。一龌龊显者诱之入舟云,将鉴定宋元人笔墨。舟既发,乃出绢素强之画。章侯科头裸体,漫骂不绝。显者不听,遂自沉于水,显者拂然,乃自先去,凂他人代求之,终一笔不施也。以此多为人诟厉,年五十六,卒于山阴。”
  亮工这里没有说老莲死去的细节,但从上文推断,可知是怎样一种结局。邓之诚先生从丁野鹤的诗集《陆舫诗草》中找到一首题为“哀浙士陈章侯(时有黄祖之祸)”的诗:
  “到处看君图画游,每从兰社问陈侯。西湖未隐林逋鹤,北海难同郭泰舟。鼓就三挝仍作赋,名高百尺莫登楼。惊看溺影山鸡舞,始信才多不自谋。”
  邓先生在诗后的注语说,“案此诗作于顺治九年,陈洪绶以不画死,他书未及。”看诗意,老莲大约是死于某一显宦的迫害,与周亮工在小传中所写的情景相似,这也许就是一种“不写之写”的手法吧。
  亮工《赖古堂集》卷二十二又有“题陈章侯画寄林铁崖”一文,对老莲性格及作画种种都有生动的描写,不同于《读画录》。
  “章侯与予交二十年。十五年前只在都门为余作归去图一幅,再索之,舌敝颖秃弗应也。庚寅北上,与此君晤于湖上,其坚不落笔如昔。明年余复入闽,再晤于定香桥。君欣然曰,此余为子作画时矣。急命绢素,或拈黄叶菜,佐绍兴深黑酿,或令萧叔青倚槛歌,然不数声辄令止。或以一手爬头垢,或以双指搔脚爪,或瞪目不语,或手持不聿、口戏顽童,率无半刻定静。自定香桥移余寓,自余寓移湖干,移道观,移舫,移昭庆。迨祖余津亭,独笔墨,凡十又一日,计为余作大小横直幅四十有二”。
  关于陈老莲,已经有过几本研究的小册子和年谱,不过好象都没有引用过这些材料。其实我看周亮工这些描写,才是老莲的真实而生动的写照,是传记的绝好资料,同时也是亮工文字风格的极好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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