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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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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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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遗留给下个世纪什么问题
作者刘小枫
期数1999年01期
  魏玛会议已经开过一年多,我一直犹豫,是否值得把那次并无成效的会议的信息带给汉语知识界。几个月前,《纽约书评》上刊登了大版广告宣传魏玛会议的事。看来,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是有责任把这事告诉国朝文化人。
  人类已度过好多次世纪末,就数这一次最忙:出丛书、开会议、搞工程、建梯队、立核心,一副现代化的“世纪末”样子。是不是无事忙?很难讲。魏玛会议就是欧洲知识界为想搞的一项世纪末文化事而开的。
  一九九八年初,《写作国际》(Lettre Internacional)与德国哥德学院打算合作举办“世纪末”征文赛,沟通文化思想,促进精神交流。《写作国际》是欧洲大型洲际文化季刊,以十种欧洲语言出版,各类文人、学人、艺术人练文墨的场所,在欧洲文化界享有盛誉。征文赛悬奖五万马克(二等三万、三等两万),一九九九年底在魏玛颁奖,获奖者会获赠机票出席颁奖,还会得到在德国写作数月的津贴。至于获奖文在《写作国际》上刊发和收入各语种的文集,更不在话下。当然,论文在正式颁奖活动之前,不得发表或参加其他比赛。除评委和工作人员不得参赛外,任何人都可以用阿拉伯文、中文、英文、法文、俄文、德文、西班牙文一试,中文限一万五千字,西文限七万键。
  什么题目?魏玛会议就是为了征文赛定题而开的。征文赛面向全球知识人,题目据说也应征求全球知识人的意见。《写作国际》编辑部发出数百封信,向各类文化人(哲学家、社会学家、文化学家、作家、诗人、艺术家)征集“世纪性问题”。编辑部共收到九十五个问题,遂邀请十几位各国文化人到德国魏玛开会,讨论定出一个供征文竞赛的“问题”。
  这就是一九九八年九月的魏玛会议。参加会议的共十五位,除我外,中国人还有侨居伦敦的诗人杨炼,其余来自德国、瑞士、法国、美国、俄国、墨西哥、摩洛哥、日本(未到会)、西班牙、斯洛文尼亚、意大利、匈牙利。我们首先要议论征集到的九十五个问题,然后每位参会者提出一个问题供会议议论,希望最终形成一个“世纪性问题”。
  秋天的魏玛,有点像北京,气象清澈透明。八十九年前,这座德国历史文化名城一片灰色。如今,资本主义给这个城市里的多数房屋涂上了五颜六色,余下不多的灰色房屋也算一色。据说,原西德的富人来这里廉价买房,装修一新,再高价出售。富起来的还是资本主义的人,原东德人只出了一些暴发户,于是,总有人不患不自由而患不均。
  从法兰克福去魏玛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年魏玛共和国的事。魏玛自由主义宪政改革的失败成了通向纳粹的桥梁,纳粹政权使德国成为现代军事化工业强国。尽管纳粹帝国在国内施行恐怖统治,最后战败,也算是现代化民族国家成功之一例或现代性的一种模式——有些理论家如是说。自由主义的政治—经济改革若不处理好社会转型过程中出现的社会公义问题,就会激起人民对专制下的平等的渴求,这种事不仅在德国发生过,在本世纪初的俄国也发生过。曾参与纳粹帝国的修宪的政治学家Carl Schmitt的宪政思想,在当今引起新左派和老右派的热烈兴趣,提醒自由主义理论得多多检审自己。魏玛自由主义政制与纳粹全权主义政制都是宪政,有什么不同?在魏玛讨论“世纪性问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征集到的九十五个问题五花八门,涉及面极广,要作出评议相当难。如果把这些问题按意向分类,九十五个问题可以归为三类意向:一、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全球化时代中的个体自由问题;二、全球化的限制(如少数群体和民族的文化权利)问题;三、寻求良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秩序问题。
  让我举几个例子。
  全球化过程中个人自由与社会正义的不平衡如何解决?(匈牙利Istvan Eoersi)
  男人问:未来会没有躯体或身体?女人问:未来会没有躯体和身体?(瑞士Niriam Cahn)
  上帝、乌托邦、真理丧失之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将为什么而奋斗?(德国Florian Coulmas)
  未来是文化的金字塔,还是文化的火山?(希腊Costas Tsoclis)
  地区和全球市场的扩展增强还是削弱了寻求民族国家中的民主?(美国Benjamin R.Barber)
  把二十世纪擦干净?(保加利亚Ivaylo Ditchev)
  资讯革命的巨大成就有益于真理还是谎言?(波兰—美国Leszek Kolakowski)
  当今符号经济的资本主义可能扮演创造一种文化的角色,迎合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文化需要?(埃及Fathi Abdalah)
  我们如何知道什么会幸存下来?如何界定幸存的基本原则?什么可以让每一个人获得可能幸存的东西?(俄国Dmitri Prigow)
  这些问题意向都是进入现代以来的老问题,但又具体带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烙印。比如,文化差异是启发运动之后尤其由浪漫主义思想提出过的问题。如今,冷战之后,革命与反革命的意识形态对峙拆除了,文化差异论重新高涨。魏玛会议的讨论伊始,就有人提出,征文赛本身就带有西方文化中心论的色彩。杨炼悄声(为什么不大声点?反正除了他和我没有人听得懂中文)对我说,这人有些文化神经过敏,人家不是广泛征题,还请了非西方国家的文化人来开会讨论吗?
  对于魏玛会议来说,麻烦的不是什么民族文化的差异,而是提问取向的个人差异——对所谓二十世纪问题的理解的个体性差异,每个人的提问都受自己的知识背景和思想习惯的限制。我提出的问题因此首先是,要寻找到一个为多数知识人认同的二十世纪问题可能吗?
  最有吸引力的是政治问题,引发的议论最多。讨论几乎要得出一个政治性的题目,我问会议主席:《写作国际》是否是《新左派评论》一类的政治文化刊物?如果不是,是否应让征文赛问题偏向政治方面?征文赛题目如果要想激发全球知识人的思考,也许应提出更为身体性的问题。身体问题自然离不开政治,但政治问题的解决,绝不等于身体问题的解决。
  我的问题提议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偶在?”有好些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叫好(会议录像为证)。现代社会是碎片般的生活世界,个体和社会的生活基础在现代化进程中日益脆弱。我以为,我的问题可以涵盖大部分问题。但作家和诗人们连连摇头:这个题目太过哲学化。一位诗人提议这样一个问题:“谁自由?”一时不少作家和诗人叫好。一位哈佛来的哲学家皱着眉头、眯着两眼问:这是一个问题?在他看来,这问题提得过于飘忽,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思考和回答的问题。文人与学人的思想方式不同,学人觉得文人连什么可以叫一个问题都不懂;文人觉得,学人故意把浅白的事搞得稀奇古怪。
  作家和诗人大多关心个人的自由。自由理念在二十世纪的哲学和社会理论中,已讨论得太多。“谁自由?”的问题提法并非没有含义,只是不太细致。参加会议的知识人尽管各有说法,仍然有基本的价值共识,这就是肯定自由和宽容的价值。我提议把问题明确为:“这个世纪谁自由又宽容?在下一世纪如何可能既自由又宽容?”
  在文化差异论者看来,这问题也成问题。他们会问:自由和宽容难道是普世价值?
  讨论了两天,魏玛会议没有对提出一个问题达成共识。有人提议每人从一百多个问题中选三个问题,看哪些得票多。于是,我们得出了下面这类问题:
  全球化筑起了排斥性的文化高墙,自由的新的可能性还有保障吗?做一个人还重要吗?
  下午会议结束,当晚我就坐夜班火车经Dresden去波兰的Kracow市,奥斯维辛纪念馆离那里仅六十五公里。
  几个月后,我收到正式的通知:“Lettre国际和魏玛99—欧洲文化城市有限公司与德国哥德学院决定,竞赛题目是:从过去解放未来?从未来解放过去?”
  老实讲,这个问题我不懂,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反正不是魏玛会议讨论出来的。文化上的有些事情,看来靠民主方式搞不成,还是得由几个文化人寡头说了算数才行。忝为评委,我没有资格参赛,但观赛更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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