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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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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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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何须蜀道问君平
作者张中行
期数1991年03期
  “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记不清是不是林语堂的观察世态或现身说法。这是诛心之论,却未必不是事出有因。即如我这篇小文,是想说占卜(包括玄想化的)之类靠不住,标题,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用自己歪诗中的一句,也就可证诛心并不是无理取闹了。且说这歪诗是四首七律,内容同于颜之推的《观我生赋》,怀念感慨之余,结尾有了禅机,说:“覆鹿亡羊同泡影,何须蜀道问君平。”意思是,回顾往昔,有似得,有真失,算总帐,正如佛家常说的如梦幻泡影,也就不必往成都找严君平算卦了。这里引用,用意很简单,是觉得比直说“千万不要信占卜”含蓄一些。
  言归正传,说为什么忽而想起谈这些。原因两种,都是近的。一种属于己,偶然看《文汇读书周报》,知道讲《易经》的书成为热门,印得种数多,卖得快。相形之下,我也涂抹,灾梨枣,而印数不大,出版社必大赔其钱,所以心里不免有点那个。另一种属于人,是不久以前,一位画家,年及知命,手持一厚本,也是讲《易经》的,来访问,说他信《易》中的象能与现实相应,推想我会同意他的看法。我说我不同意,他感到意外。我也感到意外,是想到,近之又近,由五四时期大喊“赛先生”算起,到现在已经超过七十年,竟有不少应该算作知识分子的仍然相信易象(自然也就相信占卜,以至于堪舆、鬼神吧),难道这位赛先生一直在睡大觉?还是说这位画家,虽信而虚心,请我说说理由。而理,总是像是确凿而难于说清楚的,所以我应请求而说,也因为时间短,难得理出个头绪,就真没说清楚。推想他是抱着疑团走了。为了他,也为了大量的像他这样的,我不自量力,想谈谈“理”,以证明,为了预知,或为了趋福避祸,而到《易经》、占卜、看相、批八字,以至灵隆寺、什么铁嘴等等那里求援助,都是白费力,荒唐可笑的。
  何以故?要由“知”说起。什么是知?我们能知什么?问题太大,太深,只好装作不见,接受常识,说睁眼看见日出,闭眼想到华年已逝,都是知。所知有多种,这里只谈有关的“预知”,如明天某人必来、下月将有月蚀之类。能预知,是因为,或相信,有关的事物有“因果关系”:甲事物是乙事物之因,乙事物是甲事物之果;甲事物之后必有乙事物,由乙事物之有可以推知必有甲事物。
  与因果关系相关,还有些问题,这里也要说一下。其一,因果是时间先后的关系,这时间是康德的,其实也就是常识的,或者说,天地万物共用的;爱因斯坦的时间不是这样,幸而那离我们的日常生活太远,可以不管它。其二,有人设想,或大胆些,说用科学的眼看,我们所住的这个世界,或说宇宙,各个部分,所有活动,都在“因果规律”的支配之下,是不是这样?至少是理论上有问题。因为称为“规律”, 像是经过制定,谁定的?像是绝不可变,谁能担保?而且,如果真是由一个因果锁链联系着,有两种情况就不好解释:一种是心内的,所谓自由意志,至少我们主观觉得,在不少可此可彼的岔路口,我们有选择的自由;另一种是心外的,因果关系可以划分为大大小小的范围,即力量不伸到范围以外,这是不是表示,因也可以断灭?由此还可以联想,是不是可能有自生因?其三,手术性的,事物都在时间的水流里绵延着,用刀切开,说前者是因,后者是果,不容易。
  但这类难题都在理论方面。至于实际,我们是住在地球这块小地方,面对的经常是柴米油盐之类具体面小的事物,相信因果规律,利用因果规律,大至于求知,小至于种瓜得瓜,就都不会行不通。其实还无妨放大一些说,我们这个世界,有大神秘,是为什么会有,而且由规律拘束着,将来会不会有反规律的变,我们都不知道;至于小神秘是一点也没有,或由另一面说,一切现象都是“能”用因果规律解释的,或“可能”用因果规律解释的。这“能”和“可能”就使因果规律具有一种顽强的排斥异己的力量,就是说,无数过去信为有的神秘,大至佛家的净土,小至某凶宅的鬼影,因为与因果规律不协调,就都化为空无。我们是住在一个干巴巴的由因果规律统辖的世界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种就不得;就是买奖券,像是可以碰运气,其实是还有概率论管着。
  科学知识是个调和的系统,这表示自然界也是个调和的系统。其中存在的大大小小,包括设想的大大小小,所谓真,都是放在这个系统里能够调和的,否则是假的。这个“调和”是逻辑规律的支柱,如全称肯定判断与特称否定判断必有一假,就是因为同时放在这个系统里不能调和。这过于抽象,可举例以明之。只举两个。一个是有没有灵魂。古人大多相信有,现在少数人还相信有。科学知识说没有,因为各种现象,证明意识不能离身体(尤其神经系统)而存在。退一步,假定可以离身体而存在,比如某老太太一命呜呼,灵魂成为飘飘然,住在哪里?往哪里去?阴曹地府?在这个科学知识系统或说有规律的自然界里找不到。据说其后还要转生,如果是这样,即以我国而论,人口增长每年超过千万,这样多的新灵魂从哪里来?无不能生有,又成为不调和。处处不调和,所以是假的。又比如梦,有人相信有预兆之力。而有那么一次,如夜梦行路拾到一张大团结,白天就真碰到一件如意事,于是就信上加信。可是不巧,以后又梦见拾到钱,白天却碰了个大钉子,还信不信?信是公然违反逻辑规律,也就是不能取得科学知识系统的调和,平心静气,当然以割爱为是。就这样割,割,神秘越来越少。没有净尽,是因为有些人跟赛先生没有交往,或宁愿保留点神秘,不肯跟赛先生见面。这心情我谅解,甚至欣赏;但这里是谈知,只好铁面无私,抛开感情。而这样一来,很遗憾,一切无根的迷信就都站不住了。
  有人也许会说,信易象,信占卜,与信鬼神不是一回事:鬼神来于幻想;易象、占卜来于因果关系,比较玄奥的因果关系。这所谓玄奥,大概是指,占而得乾卦,官运亨通的希望就可以实现,占而得坤卦,恋爱如愿的希望就可以实现,等等。卦与实现之间有一条锁链连着,虽然不像种瓜得瓜那样明显,却同样是因果关系,所以应该信,并进而利用。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理由很简单:这样的因果关系是幻想的,实际并没有。信易象、占卜的人会说,你说是幻想的,实际并没有,、除了你看不见以外,还能拿出证据来吗?证据有,来自真假因果关系的分辨,就是:真的因果关系合于逻辑的归纳法,而且要求永远不违背归纳法;假的因果关系不是。归纳法,与因果关系的关系,理方面的问题也不少,这里只说常识范围内的实用。冬天过去,棉衣用不着了,脱下,不扔,装在箱子里,是因为知道冬天还要来,还要穿。这所知是由一个归纳判断(去年,冬天来,前年,冬天来,大前年,冬天来……所以冬天一定还要来)来。这归纳判断的内容里有因果关系,只要归纳判断不错,这因果关系是真的因果关系。再举个小的例,废纸往纸篓里扔,向来不担心往桌上飞,这所知也来于归纳判断(扔必下落),归纳判断的内容里有因果关系,只要这判断不被推翻,因果关系就是真的因果关系。易象、占卜之类的关系是这样的因果关系吗?显然不是。以坤卦为例,事实能够保证这样一个归纳判断——凡是占得坤卦的必能使意中人成为眷属——永远不错吗?不能,所以这设想的因果关系是假的。再举个昔日有广大群众基础的例,批八字。这是降生之时决定一生命运的信仰,其根据当然也是因果关系。这因果关系,用判断的形式表示是:凡是某八字(比如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生人)的人命运必是如何如何。这是个归纳判断,说全了应该是:某八字的赵某命运是这样,钱某,孙某、李某……都是这样,所以凡是某八字的人命运必是这样。任何人都知道,同八字的人(包括以前无数年代的)不计其数,命运相同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这样的归纳判断不能成立,因而所设想的因果关系是假的。
  分辨因果关系的真假,还可以进一步,用更为明确的办法。一种广泛使用,是说理。如地球绕日运行的情况与我们的节气有因果关系,这原因是什么,结果怎么样,都可以讲明白。另一种小范围内使用,是除说理之外,还可以实验。如施用化肥与农业增产有因果关系,就既可以用理讲明白,又可以实验。占卜之类不成,是既不能用理讲明白,更不能实验,可见其存在的基础只是幻想或迷信。
  还应该深追一步,谈谈预知的可能性,因为信占卜一类的人也可能跳过事,只争论理的可能性。显然有预知可能性,因为大至颁布历法,小至往牛奶站取牛奶,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利用这种可能性。这可能性在理论方面还可以扩张,例如过于相信因果规律的法国某学者,两个世纪前就说,如果我们清楚一切因的条件,那就万万世之后的任何小事都可以算出来。这是说,任何事物都是必然的,也就是理论上可以预知的。其实,这在理论上并不是没有问题,因为我们拿不到因果规律必不变的保票。姑且假定必不变,那在理论上就成为,任何未来都是可以预知的。但理论与实际究竟不是一回事。实际不能离开人力,而人力总是有限的。举例说,哈雷彗星过去,七十六年之后还会来,大矣哉,我们能够预知;某淘气孩子明天中午会不会来窗前打闹,小得很,我们不能预知。可见能否预知,关键不在事物的大小,而在因的性质。正面说,能预知的事物,其因都是简明的,有近亲关系的。举例说,某人明天下午来访,并带来一本什么书,我们可以预知,因为曾经通电话,说清楚这件事。至于来是在下午三时前还是三时后,以及用什么书包,就难于预知,因为那因既不简明,又没有近亲关系。不是说何时来,用什么书包,不是必然的;是说因不简明,又无近亲关系,我们难于知道,所以就不能预知。再举个突出的例,想明天到天津去,买火车对号票,坐位在第几车厢,事可谓很单纯,而且相信有因果规律之下的必然,可是难于预知,因为因几乎是无限的,只说排队买一项,前面排多少人,人各买多少票,有没有夹塞儿专家来取巧,都不知道。占卜一类事,比如推断今后,甚至多年后的祸福,那因就要比买火车票多千千万万倍,或干脆说是无限的,就说是由因可以推知果,谁能有遍知并计算无限因的本领?
  其实,靠占卜之类以求预知的人恐怕还想不到因无限的情况。也许连因果关系也没有想到。而信,而求,是因为对来日的得失太热心,想知道或兼进一步,趋避,难得办法,就得病乱投医。医,神秘性的有优点,消极方面是不容易露破绽,积极方面是可以容纳多种期望。放不下得失,俗语说,人总是肉长的,同此心,同此理,我们应该谅解,或加点热,同情,因此我们也在内,不能不同病相怜。这里的问题是如何能预知,怎样趋避。两条路:一条是常识的,一条是神秘的。尽人力,种瓜得瓜,是常识的。也尽人力,到月下老人祠叩头如捣蒜,以求意中人成为眷属,是神秘的。常识的路未必能保证必得,因为如上面所说,我们没有能力控制那无限因。在这种地方,我们只好慨叹,人,以至一切生命,终归是渺小的。但小而努力,也有可能(或不小的可能)抓住一些真因,那就可以种瓜真正得瓜,种豆真正得豆,或夸大些说,取得某种程度的趋避。神秘的路就不成,因为抓不到真因,必是可怜无补费精神。还难免有副作用:一是神秘赶走了清醒,其他方面也就容易胡涂;二是趋避就难于成功;三是躲开科学常识,难于认识现实的当然和所以然,有所失就会加倍烦恼。所以,说句顺应时风的话,我觉得,在这方面就更应该现代化,因为遇事问龟甲,问著草,是殷周人干的,老掉牙了。
  说到殷周,不由得想到生产神秘的书。殷只留下甲骨,没有书。周有,即传世的《易经》。——其实,应该说《易经)和《易传》:卦辞、爻辞是经,十翼是传。可以不可以读,甚至钻研?当然可以。关键是用什么眼看那些。我看应该用《古史辨》的眼,即历史的眼光,把那些看作古代的文化现象,同样是为解决某些问题而构想出来的。经时代早,可以早到西周甚至更前,是从事占卜专业的人的工作手册,譬如你占得乾卦,他就可以引用其上的卦辞、爻辞,如“元亨利贞”“利见大人”“亢龙有悔”等,乱说一通。十翼(彖、象、文言、系辞等)时代晚,是战国以来的书呆子,想到宇宙人生的一些问题,有时觉得有所悟,需要找个玄理的靠山,恰好《易经》中有不少扑朔迷离的话,于是循信而好古之风,就用联想和附会之法,拿来当作自己哲学的纲领或支柱,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乐天知命,故不忧”,等等,都是这样来的。时代不同,性质不同,要分别对待。看卦辞、爻辞,可以想见约三千年前周民族求神问卜的情况,问,胡里胡涂,答,同样胡里胡涂,但是看看诚则灵的愚昧劲儿,也好玩。看十翼就不同了,那是早期的哲学,如相信有阴阳二气,相信乾道生男,坤道生女,试想那时候,住草房,坐板车,竟能想到这些,也真值得钦佩了;不过无论如何,比起现在的基本粒子,染色体,总得算是胡思乱想,太落后了。所以读,应该把它看作“历史的”文化现象,如果还把它看作万应药,有问题到那里求解决办法,也是太落后了。话说得过于直。因为有所求,是希望相信神秘的诸君不要把有用的精力浪费在无用之地。如果有草玄的兴趣,就最好是先钻钻因果规律,然后再看易象之类。这样一来,也许多种用神秘的眼看《易经》的书,销路会受些影响吧?如果不幸而言中,我只能向这类书的编著者和出版者表示歉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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