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他是天才。他是圣人？

　　特鲁曼·卡波地(Truman Capote)逝世的消息传来，很突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那几本珍本书的价值看涨。这几本书是一位出版界朋友逝世后遗赠给我的：初版的罕有精装珍本，书扉有卡波地亲笔所填的号码与签名。
　　我当然惋惜名家的消逝。年内已写了三篇文章，悼念约翰·契佛，欧文·萧，丽琳·海尔曼。对卡波地的悼念不仅是惋惜他的死亡，也惋惜他在生前未能尽量发挥他的天才，而把他在创作上的才能浪费在琐碎的交际方面。
　　卡波地的第一部小说《别的语声，别的房间》(Other Voices，OtherRooms)　出版时，他才二十三岁，当时(一九四八年)我初到美国，立刻注意了他和另一位极受称扬的战后青年作家，《裸者与死者》的作者诺曼·梅勒。不过，他们的作风相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与他们的背景有关，一是城市出身的犹太籍作家，一是农村出身的南方作家。
　　我对他们两位初步的认识，藏在同一记忆中。那天我进入密苏里大学图书馆，看见陈列橱中并放着两本新书：《裸者与死者》，封底作者照片是一个卷发的青年人；《别的语声，别的房间》，封底所示却是一个面目姣好的金发儿童，躺在一张沙发上，两个圆睁的眼睛对世界发出好奇的问号。卡波地在青年时就是这个模样，怪不得有人称他是“神童”。
　　老了，他成了一个肥胖矮小的老头，也成为社交界的“知名人士”。他喜爱与富有人士交往。虽然他是个同性恋者，他常与名门闺女和影剧女星共同出游。他的照片常在报上的社交新闻版出现。他是“闲话专栏”(Gossip Columns)作家们的好材料。在电视谈论节目上，他成为吸引观众的“明星”。他的名气之大，并不限于文艺界和读书界。
　　但是他的作品并不多，最出名的作品是一九六五年的《蓄意》(InCold Blood)。出版时，卡波地在记者招待会中大言不惭地自称发明了一种新的文学型式“非虚构小说”(non-fiction novel)，即是用小说手法记叙实事(后来诺曼·梅勒也用同样手法写了《刽子手之歌》)，其实在我们中国读者看来，所谓“非虚构小说”与中国在三十年代已流行的报告文学很相似。我常以为中国报告文学的始祖应是夏衍当年所写的《包身工》。现在刘宾雁是这类写作的行家。前年他与陈白尘来纽约时，在我家作客，与我简短地讨论了美国的“非虚构小说”。宝剑赠英雄，我顺便从书架取下一本卡波地的签名编号的初版珍本《圣诞节的一个记忆》，送给刘宾雁。
　　国际作家的相互敬仰乃是很自然的事，我只遗憾刘宾雁的作品未曾大量地译为英文，不能使卡波地在谢世以前有机会鉴赏中国名家的“非虚构小说”——报告文学。(把“报告文学”此词译为英文reportage，我以为是蔑视中国这种作品型式中的“文学”二字。reportage的真义不过是“新闻报道”。)
　　卡波地的最后未完成的“杰作”其实也可算是“非虚构小说”。这部作品已有书名：《应了愿的祈祷》(Answered Prayers)。这部书卡波地写了好多年，一部分曾于数年前在《老爷》(Espuire)杂志发表，故事的根据是纽约高等社交界的奢华生活，风流艳事与琐闻，角色都是对真实人物的影射。由于卡波地辛辣刻薄的描写和毫不留情的讥刺，使那些被揭露了隐私的社交界朋友对他很不满意：他们原把他当成知心朋友，不料他竟会出卖他们。我想所有作家都有这种写作倾向，法国作家普鲁斯特(Proust)就是一例。与作家交友的都要冒这个风险。有人问卡波地为何如此轻率，使得富贵社交界朋友对他弃绝？他很直截地回答：“我告诉他们我是一个作家。”
　　他是一个作家。他发表第一篇短篇小说时只不过十来岁，不过他一生只出版了十三部书，多半都是薄薄的短篇集。文学批评家都认为他之不能进入真正的美国大作家之列，是因他把时间、才能、甚至健康都滥化在对奢华生活享受与虚荣名誉的追求上了。
　　卡波地的坦白令人佩服，他的自夸却是另一回事。一九七八年时，他曾说过这么一段话：“我必然会成功，而且我必然会很早就有成就。象我这类人一直自知要做些什么。许多人过了半生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是个很特殊的人，所以我非得有很特殊的生活不可。我生来就不宜在通常的办公室工作，虽然我作任何什么事都会成功。不过我始终知道我要做个作家，知道我能够既富有、又出名。”
　　作为一个作家或是作为一个社会名士，他确在早年就已成功。二十三岁时，他的处女作《别的语声，别的房间》的出版立即使他名利双收。其后，他的短篇、中篇集的陆续出版，都保证有销路。这些书包括脍炙人口的中篇《在梯芬尼用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一个轻松的喜剧性故事(Tiffany’s是纽约一家最华贵的珠宝商店)。其他有《听到了缪斯的声音》(The Muses are Heard)，《草竖琴》(TheGrass Harp)，《犬吠》(The Dogs Bark)，《变色蜥蜴的音乐》(Musicfor Chameleons)，《地方风光》(Local　Color)等。
　　卡波地有天才，写得一手好文章，写来好似全不费力。他的未能尽力创作，也没能成为多产作家，令人纳闷。所有已出版的著作中，最化他的精力者是《蓄意》。为了写这本书，他一共化了六年功夫，查勘访问一九五九年所发生的堪萨斯州一个农家全家被杀案件。他与被害者的邻居及关在牢中等待死刑的二名凶手都作过长谈，把所记录的材料写成一本有对白、有描写的“非虚构小说”，先在《纽约人》杂志连载，即已轰动一时。单行本于一九六五年出世时，立即成为第一畅销书。靠此书致富后，他开始舒适的寓公生活，专与富有社交界人士交友。他一面享受奢华生活，一面又在慢条斯理地写作一部以他日常接触的朋友们为资料的描写高等社交界生活的小说。《应了愿的祈祷》如能完成，也是一部比较有份量的作品，不过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他的闲暇的态度妨碍了他的创作过程。成为“知名人士”之后，他喜爱在电视上出风头。与访问者谈话时，他风趣机智，喜谈上等仕女朋友的艳事琐闻。有时他醉酒后出现：一个矮肥秃顶的老头，满口南方口音，呓语不已，好似一名丑角。
　　《应了愿的祈祷》写了十余年尚未完成，令人怀疑他对写作采取了“游戏文章”的态度。为了不使读者遗忘，卡波地于一九七五年允许《老爷》杂志发表一部分。一九七九年他又在《老爷》发表一篇名为《炫耀》(Dazzle)的短篇小说，内容又是影射朋友，因此又失去了一群朋友。从此开始，他的酗酒与吸毒慢慢的损害了他的健康，他又是公开的同性恋者。他的早死似并不出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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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波地于一九二四年九月三十日出生于南方的纽奥连斯，于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五日逝世于洛杉矶友人(电视界名人已离婚的太太)家中。美国算法是五十九岁，其实他能说是六十岁了。父亲是个律师，他原名丕逊斯(Persons)，可是后来采用了他的古巴籍继父的卡波地之名。他的母亲神经不正常，不宜看顾幼儿(她最后自杀了生)，因此卡波地自幼是在亲戚家中领大。他的小说《别的语声，别的房间》及其他中篇、短篇如《草竖琴》，《圣诞节的一个记忆》等都是回忆童年时代的生活。
　　卡波地于五岁时即能读书作文，可是他在学校中成绩总是劣等。许多老师认为他是低能儿童。可精神病学家检查后，却把他称为“天才神童”。他未正式结束高中学业，十七岁时，进了《纽约人》杂志当打杂。这两年生涯等于他的大学生活。他的短篇小说开始在小型杂志中发表，但《纽约人》仍拒绝他的投稿。一九四五年时，他的短篇小说《米里亚姆》(Miriam)在销路很大的妇女杂志《小姐》(Mademoiselle)发表，次年获欧·亨利奖。以后他就青云直上了。
　　获得欧·亨利奖后他引起出版界的注意。兰登书屋马上预支版税一千五百元(在一九四五年这是一笔巨款)请他写一部小说。他回到南部故乡，开始了《别的语声，别的房间》的写作。一九四八年此书出版，卡波地立时成名。这部自传性的小说描述了一名少年的成长经过，不但畅销，而且被书评家赞扬为年仅二十三岁作家的难得杰作。成了“社会知名人士”之后，他常说，“我对照像机——任何照像机都发生了爱情。”从这以后，他的脸庞经常在报刊上出现，可见并不是偶然的。
　　靠了《蓄意》的版税致富后，他在纽约长岛的汉姆顿，纽约东河边的联合国广场公寓和瑞士都购屋置产，与富贵人士为伍。他所写的短篇小说此后都在流行的《时尚》(Vogue)、《小姐》、《老爷》、《纽约人》等高贵杂志发表。
　　卡波地的非虚构著作中，以一九五六年的《听到了缪斯的声音》最著名，所记叙者是美国一个黑人歌剧团在苏联旅行表演黑人歌剧《波基与蓓丝》(Porgy　and　Bess)的见闻。那时他尚年轻，随团旅行，记录了黑人团员的一言一行。后来他说，当时他已有意写一部新闻性的小说。九年以后，他终于写出了一部非虚构小说《蓄意》，名作家约翰·赫赛称扬它为“一部非凡的书”。但也有人怀疑书中对白的详尽与情事的细节从何而来？卡波地这样解释：“……因为我有用脑袋记录长篇讲话的才能。这个能力是我在写《听到了缪斯的声音》时所形成的。我坚决相信，用笔或用录音机做记录，结果只有造成对白的不自然……”。他的诀窍是在访问或谈话之后，立即回到打字机前赶快把刚才听到的写下来。
　　卡波地的自命不凡，大言不惭，在他的《自我访问》中最明显的表达出来。此文发表于一九八○年出版的杂文集《变色蜥蜴的音乐》中。他自问上帝是不是对他援手相助，然后又自己回答说：
　　“是。越来越是。但我还没有成为一个圣人。我是个酒鬼。我是个吸毒鬼。我是个同性恋者。我是个天才。当然，虽然如此，我仍然可以成为一个圣人。”
　　我曾亲耳听到他在一个电视节目中重复了这段话。他是天才，可是他是圣人？
　　一九八四年九月四日于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