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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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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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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亚伯拉罕杀子的故事
作者高峰枫
期数2003年03期
  亚伯拉罕杀子一段故事见《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二章。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亚伯拉罕晚年得子,神要试探亚伯拉罕,让他将心爱的独子以撒作为供奉神的燔祭。亚伯拉罕既不追问原因,也不与神争辩,而是严格按照神的指示将儿子以撒带到神指定他献燔祭的山上。亚伯拉罕一切收拾停当,举刀要杀以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神的使者制止了他,并用一只公羊代替了以撒。
  从古至今,西方文学中不乏杀子或杀女的故事。在欧里庇得斯的一出悲剧中,阿伽门农率军征讨特洛伊城,但因海上无风,船队根本无法起航。希腊军中的预言家求得神谕,神谕中说希腊主帅必须将自己的女儿伊菲格涅亚当作祭品献给神,才能平息神的怒火。为大局计,阿伽门农决意忍痛杀女。他假意把女儿许配给希腊头号英雄阿基里斯,将她骗至另一城市。真相大白之后,伊菲格涅亚哀求父亲,但最终甘愿受死。在古罗马的传说中,布鲁特斯(并非刺杀恺撒的那个著名的布鲁特斯)驱逐了当时执政的国王,建立了罗马共和国。但是后来,他的两个儿子竟然密谋复辟王室,结果为社稷兴亡计,布鲁特斯毅然将自己的儿子处以极刑(见李维:《罗马史》卷二)。罗马大诗人维吉尔在谈到这段故事时,除了赞扬布鲁特斯以国家社稷为重以外,也指出在这一英雄之举的背后,难免有一些个人名利思想在作祟。依照维吉尔的说法,在爱国主义的背后也不难发现“对荣誉无度的渴求”(laudumque immensa cupido,见维吉尔史诗《依涅德》卷六,823行)。
  在近代西洋文学中,国人熟知的梅里美的短篇小说《马铁奥·法尔哥尼》是一个更具代表性的例子。小说的主人公马铁奥·法尔哥尼乃是科西嘉岛上一方豪侠之士,官府缉拿的逃犯往往寻求他的庇护。但是他的儿子年幼无知,经不起捕快的激将法,结果泄露了一个逃犯的藏身之处,触犯了科西嘉人不成文的道德律,也玷污了父亲的英名。马铁奥获知此事后,不由分说,将儿子带到一片旷野,让他做完祷告,然后在小孩子的哀求声中,举枪将爱子击毙。在梅里美的小说中,马铁奥“重又踏上通往丛林的小道,孩子就乖乖地跟在后面”,这几句描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亚伯拉罕与以撒“父子同行”的场面。我怀疑梅里美在写这篇小说时,心中可能想到过亚伯拉罕杀子这段圣经故事。
  尽管这位剽悍的科西嘉人手段极狠辣,但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道德勇气,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杀子行为在伦理上有其正当性。但是亚伯拉罕的故事与阿伽门农、布鲁特斯以及马铁奥·法尔哥尼这些例子截然不同。这位犹太人的先祖仅仅因为神的一句话,就不假思索地举刀杀子,从伦理的角度考察,我们很难看出“大义”之所在。在一般人看来,这段《旧约》故事甚至有违人伦。下面就让我们先看看神学家是如何解说这段故事的,因为神学家的“慧眼”往往能看到“俗眼”所看不到、看不透的东西。
  早期基督教“霸占”了犹太圣经后,自然也要把亚伯拉罕这段著名故事据为己有。当时教会中颇为流行的解经方法是将《旧约》中的人物视为基督与后世教会的“预像(typus)”,而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亚伯拉罕的爱子以撒被献为燔祭,而神的儿子耶稣则是为赎世人的罪而甘愿成为在祭坛上被屠戮的“牺牲”,这种对应在早期解经家看来不是巧合,而恰恰表示《旧约》与《新约》之间的暗合和延续。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第十六卷第三十二章中就是沿用这种传统解经方法,他甚至在一些细节里也发现亚伯拉罕的儿子正预示《福音书》中的耶稣。比如以撒肩上的木柴(ligna)正暗指耶稣背负的十字架(按:早期基督教拉丁文献中常用lignum——树,木头——代指十字架),而代替以撒的公羊“两角扣在稠密的小树中”,这里的“小树”在奥古斯丁看来是象征耶稣临死前头戴的荆冠。
  十九世纪以后,对亚伯拉罕故事最为关注的思想家当属克尔凯郭尔,他所著《恐惧与战栗》一书实际上是对亚伯拉罕杀子故事的注释。克尔凯郭尔将亚伯拉罕誉为“信仰的骑士”,正是因为这位犹太人的先祖毫无保留、不假思索、全身心地信奉神的谕示,而从来不诉诸人类脆弱的理性来怀疑、探询神深不可测的意旨。这种为理智、常识所诟病的“俯首帖耳”正显示出信仰超越一般意义上的道德伦理。从克尔凯郭尔为后人广泛引用的几句名言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亚伯拉罕的极度推崇:“有人因期待可能之事而变得伟大,另一些人则期待永恒之事。而最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正在于他期待不可能之事。……亚伯拉罕是一切伟人中的伟人,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力量出自软弱,他的智慧出自愚拙,他的希望出自疯狂,他的爱乃是对自我的恨。……信仰始于思想停止之时。”类似的名言警句在《恐惧与战栗》中还有很多,此处不再一一引述。
  有意思的是,卡夫卡在他生前没有发表的一篇寓言中也将亚伯拉罕比做“骑士”,而且是欧洲最著名的骑士——堂吉诃德,但是他对这段故事的解释却与克尔凯郭尔大异其趣。(将卡夫卡划为神学家,我觉得一点也不为过,他的犹太同胞本雅明和索伦[Schole m]就曾讨论过他小说中的神学,并特别指出卡夫卡对犹太教的“喜剧”因素有深刻的见解。)在这篇寓言中,卡夫卡提出了一个怪问题:亚伯拉罕会不会误解了神,他会不会将头脑中的幻想误认为神的谕示(就如同堂吉诃德将风车当作巨人一样)?卡夫卡将亚伯拉罕比做班上的一个差等生,当老师把优等生叫上讲台领奖时,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傻瓜错听成了自己的名字。他满心欢喜、跌跌撞撞地冲到全班面前,结果招致所有人的嘲笑。克尔凯郭尔笔下的亚伯拉罕是为信仰而战的高贵骑士,而卡夫卡的亚伯拉罕则似乎是洋相百出的小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并不单纯说明哥本哈根的神学家更严肃,而布拉格的小说家更倾向于怀疑主义。也许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基督教和犹太教这两种宗教在“秉性”上的区别。“严肃”可以表现为庄重、热忱、理想主义的呐喊和尖叫,也可以是诙谐、调侃、荒诞,但绝不带一丝轻浮的嘲讽。
  亚伯拉罕故事中所蕴藏的神学含义我们在此无力穷究,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故事的“文学性”。《创世记》第二十二章本身乃是一段奇妙文字,说它是寓言也罢,说它是小说也罢,使人困惑、使人愤怒、使人疯狂的最直接的原因乃是叙事本身的魔力,尤其是《圣经》行文那种可怕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简洁。从文学批评角度研究这段故事最深刻的是德国伟大的学者奥尔巴赫(Eric Auerbach,1892—1957)。奥尔巴赫是二十世纪首屈一指的文学批评家,早年注重比较文学,尤其是罗曼语系文学(指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同源语文)的研究。纳粹上台后,他为了躲避迫害,不得不离开德国,来到位于伊斯坦布尔的土耳其国立大学任教。在欧亚大陆的交界处,在硝烟战火弥漫于欧洲的历史关头,背井离乡的奥尔巴赫深感欧洲文明的沦落,于是决定全面清理欧洲文学传统。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间,他写下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论著《模仿论》(Mimesis)。
  这部书的第一章题为“奥德修斯的伤疤”,是奥尔巴赫著作中广为传诵的名篇。这一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被译成中文,可惜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奥尔巴赫选择荷马史诗和《创世记》做对比,为我们勾勒出欧洲文学传统的两条主线。他从《旧约》中选择的正是亚伯拉罕杀子这一段故事。和荷马史诗中的渲染、铺陈、清晰如画的文学描写正相反,《创世记》的记述文字干枯、简洁,没有背景的交代,没有场景描写,没有人物形貌的刻画,更没有任何心理分析。我们不知道亚伯拉罕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心思完全在我们视野之外。我们面对的是一些光秃秃的名词和一些突兀的动词,没有任何修饰语,几乎没有形容词和副词。这一段文字让习惯于欣赏美文的批评家根本无从下手,但也正是这种简约到无可附加地步的文字,又让人觉得这绝不是一段寻常的故事,而是字字有深意、字字有埋藏的“经文”。希伯来经文这种可怕的简洁蕴藏着无限的解释。
  不知为什么,每当我读亚伯拉罕这段故事,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水浒》,特别是被金圣叹批过的那部《水浒》。我总觉得用批《水浒》的方式来注解亚伯拉罕杀子故事,于义理和文章都可以兼顾。克尔凯郭尔曾说:“亚伯拉罕故事之奇绝处在于,不管人们对它的理解有多么不充分,它永远是一段光辉的故事。”读到这样的话,我也就不用在乎自己的理解有多么的浅陋了。下面我将以评点的形式来批注《创世记》第二十二章前十六节。《圣经》中译文是通行的“和合本”,个别字句根据Robert Alter的最新英文译注本(诺顿,一九九五年)稍加改动。批语融合上述各家意见,也参照一些《旧约》学者的注释(人名和书目此处不一一列出),笔法则着意模仿金圣叹。
  采用我国古典小说批评来剖析希伯来经典,除了向金圣叹这位文学怪才致意之外,还有另一层含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西方现代文学批评夹杂着吵闹声源源不断输入我国,这些舶来品当中哪些是精华,哪些是糟粕,我们现在应该看得稍稍清楚一些了。至于这些五花八门的理论对我国学术本身是否有什么积极的影响,前景似乎不容乐观。但是我们固有的传统文学批评除了专业学者之外,似乎无人问津。而下面的评点就是想来印证传统小说批评威力巨大。我们就是要拿西方第一经典《圣经》“动刀”,而且还是希伯来圣经的首卷,希望能有一些象征意义。以批《水浒》的鬼才来注《创世记》,我们可以看到小说评点不仅不输于其他光怪陆离的文论,而且完全可以吸收、消化、甚至改造西方的经书。
  这些事以后,将上文一笔带过。神要试验亚伯拉罕,劈手写来,全无半点征兆。没头没脑。妙。就呼叫他说:鹘突。不写何时何地,完全跳脱于时空之外,确是真神。“亚伯拉罕!”他说:神从无何有之乡呼叫,亚伯拉罕亦是在无何有之乡应答。“我在这里。”此句全文凡三现,亚伯拉罕对神、以撒、天使无不应以此句,读者需留意。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哪个儿子?就是你独生的、独子。你所爱的爱子。以撒东说西说,最后方点出名姓。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骇人!
  亚伯拉罕清早起来,神妙之笔。神不说破原因,亚伯拉罕亦不追问,一句“清早起来”,何等悠闲,又是何等动人心魄!备上驴,细。带着两个小厮细。和他儿子以撒,儿子字样反复出现,需留意。也劈好了燔祭的柴,点出有刀。就起身往神所指示的地方去了。看他慢慢写来,全似无事人一个。到了第三日,于路程只字不提,真吓煞人也。亚伯拉罕举目远远看见那地方。亚伯拉罕对他的小厮说:“你们和驴在此等候,我与童子往那里去拜一拜,就回到你们这里来。”支开旁人。亚伯拉罕把燔祭的柴放在他儿子以撒身上,自己手里拿着火与刀,自己拿危险物事,借此可略窥亚伯拉罕心事。于是二人同行。一老一少,一个手持利刃,一个背负柴薪;一个满腹心事,一个浑然不觉;父只要杀子,子只要听从。以撒对他父亲亚伯拉罕说:看他句句不离儿子、父亲。“父亲哪!”叫得亲切。亚伯拉罕说:“我儿,答得也亲切。我在这里。”又是这句。以撒说:“请看,火与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里呢?”小孩子家恁地精细,莫非已生疑?亚伯拉罕说:“我儿,又是一句我儿,令人泪下。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羊羔。”语带玄机。于是二人同行。又一句二人同行。父要送子上黄泉路。
  他们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字字紧扣神。亚伯拉罕在那里筑坛,把柴摆好,捆绑他的儿子以撒,放在坛的柴上。筑坛、摆柴、捆子,有条不紊,笔法狠辣之极。亚伯拉罕就伸手拿刀,一切收拾停当,霍地扯出刀来,令人心惊肉跳。要杀他的儿子。局面至此,真真是回天乏术,野猪林中胖大和尚安在?耶和华的使者从天上呼叫他说:又是一声呼叫。“亚伯拉罕!亚伯拉罕!”连声呼叫,足见情势危急。他说:“我在这里。”不管天塌地陷,只是这句!天使说:“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两番制止,以见危急。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因为你没有将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回应神最初的试探。留下不给我。”亚伯拉罕举目观看,前番举目观看,看到以撒的刑场;此番举目观看,看到替罪羊。两番举目观看,读者于此等处断不可轻轻放过。不料,有一只公羊,两角扣在稠密的小树中,亚伯拉罕就取了那只公羊来,献为燔祭,代替他的儿子。以儿子结此一段奇文。
  二○○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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