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福楼拜的一本奇书

　　愚蠢和自负是人类最普遍的品性，文人自然也不例外。为了证明这一点，法国《读书》杂志第二三七期(一九九五年七八月合刊)发表了一组《蠢人蠢事》，内容是作者和编辑们留下的笑柄。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主编马尔克·恩布洛在审阅《追忆逝水年华》的手稿之后，不仅拒绝采用，而且还在退稿信上挖苦普鲁斯特：
　　我无法理解的是，一位先生竟能用整整三十页，描写他入睡之前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情景。大名鼎鼎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曾在密特朗总统面前出过洋相：
　　杜拉斯：您刚刚谈到了“黎塞留号”，它真是了不起。我听说制造这艘潜水艇费了九年时间。
　　密特朗：差不多吧。不过“黎塞留号”是一艘航空母舰，不是潜水艇。
　　可见蠢事人所难免，而法国作家居斯塔夫·福楼拜(一八二一——一八八○)则是一位嘲弄蠢人蠢事的大师。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注意记录听到看到的可笑言行，并且感叹傻瓜是如此之多，“大地都要被他们压垮了”。他在创作中塑造了查理·包法利医生等平庸乏味的人物，后来决定写一本专门讽刺蠢人的小说《布瓦尔和佩居谢》。福楼拜的现实主义杰作《包法利夫人》、富于异国情调的历史小说《萨朗波》等都已闻名于世，但是《布瓦尔和佩居谢》这部未完成的遗作似乎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其实这部小说在法国文学史上才真正是一本风格独特的奇书，法国《读书》杂志为此在这一期上刊登了它的片段。
　　这部小说的雏形是巴泰勒米·莫里斯的《两个记录员》，内容是两个抄写了一辈子的记录员退休后定居乡村，他们从事园艺、打猎钓鱼，却总是心情沮丧、百无聊赖，最后他们互相给对方做听写，心境才恢复了宁静。福楼拜在此基础上加以改写，塑造了布瓦尔和佩居谢这两个学来学去一事无成的活宝，让他们先后研究农艺学、化学、解剖学、生理学、考古学、地质学、历史、文学、宗教、形而上学、教育学和法学等各种学科，做过各种各样的实验，使小说成为一部囊括全部科学的、“滑稽地进行批判的百科全书”。在第二卷里，两个主人公将互相合作，一人口授，另一人听写，内容全是愚蠢可笑的段落和章节。福楼拜在这方面已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但他在写第一卷时就因脑溢血去世，使这部小说成了未竟之作。　福楼拜出身于法国鲁昂一个世代行医的家庭，父亲是鲁昂市立医院院长、主任外科医生。福楼拜自己学过法律，因此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有相当的了解。为了写作《布瓦尔和佩居谢》，他又阅读了大量的科学著作。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您知道为了这两个家伙我必须读多少本书吗？我读了一千五百多本！”小说不仅提到了当时几乎所有的科学家和教科书，而且充满了各类科学术语，例如化学里的各种酸碱、分子、原子、蛋白质，解剖学里的掌骨、蝶骨、韧带直至松果体等等。如果说自然主义文学是在自然科学迅速发展的形势下形成的话，那末，我们可以说《布瓦尔和佩居谢》里述及的科学知识，已远远超过任何一部自然主义的小说，所以福楼拜被左拉等尊为老师便毫不奇怪了。
　　但是在这部小说里，福楼拜却采取了与自然主义者相反的态度。布瓦尔和佩居谢不仅没有从学习自然科学中获益，反而处处丑态百出，大吃苦头。例如为了检验胃能消化食物，他们把肉块塞在玻璃瓶里，再灌进鸭子的胃液，然后把瓶子夹在腋下。过了半个月，除了腋下溃烂之外一无所得。为了证明皮肤上有水人就不渴，他们穿上湿衣服在烈日下行走，结果都感冒了。因为有学者指出肌肉的运动能增加热量，他们便在浴盆中放满凉水，脱了衣服跳进去，拚命舞动手脚，最后冻得发抖，偏偏裤子又被狗叼走了，弄得狼狈不堪。又如把小猫按在水里试验动物的呼吸，用做染料用的茜草喂鹅，结果小猫几分钟后都淹死了，把鹅杀了一看骨头仍是白色的，并未变红等等。这类蠢事比比皆是，不胜枚举。他们研究科学的过程就是学习——实验——失败的过程，福楼拜以此来表明人类并未真正掌握科学知识，却处处显示出自身的愚蠢和自负。
　　福楼拜一向以描写精确细致和用词明晰完美著称，然而，物之极必有反，精致过分便有雕琢之嫌，这是福楼拜作品不多、最后贫病交加而过早去世的原因之一。同样，他在《布瓦尔和佩居谢》里，既要展示全部科学知识，又要嘲笑学习科学的人，这本身便是一种矛盾。所以，归根结底，读者弄不清福楼拜究竟是在嘲笑这两个白痴，还是把他们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在小说的许多段落里，人们看不出是作者还是人物在大发议论，这就不可避免地降低了这部作品的重要性。此外，教育人类懂得自身的愚蠢和自负，这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目标，因此好比“对牛弹琴”一样，面对人类的缺陷和弱点，最值得怜悯的也许正是福楼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