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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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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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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哲学史和思想史怎样分家?
作者包遵信
期数1981年12期
  《中国思想通史》的第一卷前,侯外庐同志有篇不到两千字的序。它开宗明义第一句就说到了《通史》的内容和特点:“是综合了哲学思想、逻辑思想和社会思想在一起”,“着重了基础、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说明”。记得去年的一次座谈会上,人民大学有位研究生曾经说过,他们对哲学史越学越没兴趣,原因是它和一般思想史大同小异,很难区别它们各自有什么特点。说的是哲学史,为什么要拉扯上思想史?从这儿使我联想到目前哲学和哲学史界关于哲学史研究对象的争论。
  哲学史和思想史分不了家,并非始自今日,而是由来已久的事了。二十多年前,任继愈同志讲到解放前中国哲学史研究状况时,就曾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他说:“‘五四’以来,就已出版的关于中国哲学史的著作来看,有‘哲学史’、‘思想史’、‘政治思想史’、‘学术史’、‘学术思想史’等等。名色不同,它们所涉及的对象倒是差不多的。”解放后三十多年,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指导思想上有了根本变化,各方面也都取得了许多成果。这些都是解放前无可相比的。但是,唯独在这门学科的研究对象上,依然和解放前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哲学史和思想史,或哲学史和政治思想史,一直是彼此彼此,谁也分不清它们的界限在哪里。
  说句公道话,如果笼统地讲哲学史和思想史不分家,似乎有点各有其咎,不分曲直的味儿。其实,思想史的研究从来不曾出现过所谓对象的问题。最有说服力的就是《中国思想通史》。自它问世以来已有不少商榷文章,包括象土地国有、古史分期这样重大问题,乃至某个思想家或思想流派的评价,都有这样那样不同的意见,但谁也未曾提出过象思想史研究对象这样的问题。今后的思想史研究当然肯定还会不断深入,不过若就它的研究对象说,恐怕总不能超出侯外老讲的“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范围。或许就是这个缘故罢,所以人们讲到哲学史对象不明确时,总喜欢用思想史当作标尺。可见哲学史和思想史不分家,用句哲学上的行话说,矛盾的主要方面还在哲学史。这就难怪为什么总是搞哲学史的同志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他们不安分,爱唠叨,是这门学科研究的现状把这个问题突出地摆在了人们的面前。
  一门学科有无明确的研究对象,是它成熟与否的标志。中国哲学史到现在连研究对象还是个争论的问题,可见它远非象某些人断言的那样,已是基石牢固,早有定论了。去年夏天,《中国哲学史研究》编辑部曾经召开过一次“为中国哲学史学的科学化而努力”的讨论会。这个题目本身也就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不然所谓“科学化”云云,岂不完全落了空?当时与会同志认为,要建立科学的中国哲学史,有理论问题,方法论的问题,还有资料方面的问题。但就象会后的报道所讲的,会上大家谈得最多的,还是中国哲学史的定义,即哲学史研究的对象和范围这个老问题。说它是老问题,是由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提出了。那时有不少同志根据哲学史研究实际中存在的问题,认为应该按照列宁的说法,把哲学史当作人类认识发展的历史。例如韩树英同志就说过,“只有从认识发展的角度去看,哲学史才会成为有内在联系的合乎规律的科学”。现在许多同志重新提出这个问题,也还是主张恢复列宁的这个哲学史定义。
  列宁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哲学史“简略地说,就是整个认识的历史”(《列宁全集》第三八卷第三九九页)。有的同志曾检对原文,发现这儿的“整个”,俄文是“вооъще”,既有“整个”的意思,又有“一般”的意思,而揆诸上下文,它译为“一般”于理较确,据说日译本和英译本就是译作“一般”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列宁的话就明确无误是哲学史的准确定义了。“一般认识”当然是区别于任何某一具体学科对世界的认识,而是人类对自然、社会和思维运动一般规律的认识,也就是哲学认识论。而人类全部认识领域,则正象列宁在这段话下面讲的,它应包括:“各门科学的历史”、“儿童智力发展的历史”、“动物智力发展的历史”、“语言的历史”、“心理学”、“感觉器官的生理学”。最后,列宁又总括说:“这就是那些应当构成认识论和辩证法的知识领域”。对这段话我的理解是,各种科学史、文化史,在一定意义上都可以当作认识史,因为正象庞朴同志不久前在一篇文章中说的,各种科学活动、文化活动,乃至宗教迷信,同时也都可以当作人类的一种认识活动。虽然它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对象、方法和规律,各自不同的历史,这些都同一般哲学认识论有着质的区别。但研究哲学史同样要了解它们,不能以为单靠几个哲学概念、套语,就能够通行无阻地步人哲学史堂奥的。这可以说是哲学和其他具体学科,也是和其他学科历史的共性。但是,列宁这儿说的各种科学史、文化史,只是“构成认识论和辩证法的知识领域”。知识不等同于认识,各门具体科学,也不就等于是哲学认识论,所以,各种科学史、文化史,它们只是认识史的一个侧面、局部,只是哲学史的“知识领域”,并不就是哲学史,也不就是哲学史直接研究的对象。虽然它们是研究哲学史所必须了解的,但并不能代替对人类一般认识史的研究。这就如同研究各种科学史、文化史,离不开哲学的指导,也应当了解哲学史,但却不能用一般认识论的概念、规律去硬套它们一样。所以,和有的同志意见相反,我认为列宁这段论述强调的,恰恰是哲学史与其他各种科学史、文化史相区别的特殊性,而不是说明它们之间共性的。因此,现在人们简称哲学史就是认识史,我觉得与列宁说法的精神还是一致的。
  哲学史就是认识史,列宁的这一定义,不但明确揭示了哲学史的研究对象,而且也将哲学史与思想史、哲学史和一般学术史区分了开来。问题在于对“哲学史”这一概念本身,应该根据目前科学研究的进展,作一些不同层次的分类。我认为对哲学史至少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一)哲学是一种认识论的科学,这是哲学的本质属性。因此哲学史的任务,就是要探讨人类理论思维发展的历史规律,也就是人类认识发展史。列宁的定义,正是从这一意义上揭示了哲学史研究的对象;(二)哲学又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它同当时社会的经济、政治、法律、道德、文化,乃至人们的日常生活,都有着非常深刻的联系,产生这样那样的社会作用,阐明这些问题则应该属于思想史研究范围的任务;(三)历史上诸多哲学流派,它们的师承传受、著作编纂及存佚流传等,同时又是一种文化知识系统,这些问题的研究应该属于学术史范围的事。当然,这三个层次不是彼此划地为牢,互不搭界,它们相互之间还是有着不少联系的。但从各门学科的研究对象来说,它们的界限应该还是清楚的。
  广义地说,探讨哲学思想的社会作用和哲学著作的纂述存佚等类问题,都可以看作是哲学史的内容,也就是说,思想史、学术史中都有部分与哲学史有关的内容,它们有的甚至可以独立成为一门学科,例如哲学史史,就是一门介乎哲学史和学术史之间的边缘学科,但就目前人们对哲学本质的认识说,哲学史主要内容还是研究人类认识发展的历史规律的。哲学史这门学科出现已有很久的历史,中国历史上秦汉之际一些思想家的著作,那些正史中的“儒林传”“道学传”,还有象《宋元学案》、《明儒学案》,都可以看作就是那时的哲学史著作。在西方,有人就把亚里斯多德的《形而上学》当作最早的一部哲学史著作,其他象西塞罗、第欧根尼等人的历史著述中,有关哲学史的内容就更多。到了十五世纪的意大利,有的学者还写了专门的哲学史著作,而远在黑格尔之前二百多年,英国的托马斯·斯丹雷(Thomas Stanley)和德国的乔治·霍恩(Georg Horniua),则已有了以“哲学史”名篇的巨著问世。可是恩格斯却说,黑格尔才是“第一个了解哲学史的人”,他的《哲学史讲演录》是“一部天才的著作”,这是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就是黑格尔第一次把人类思维认识活动,当作是一个处在不断运动、变化、转变和发展的历史过程,他的哲学史就是企图揭示这种运动和发展的内在联系,揭示认识规律发展的历史。所以,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的问世,就成了近代科学意义上哲学史出现的标志。诚然,黑格尔是一个唯心主义者,他的哲学史同样也是唯心主义的,因为它把人类认识活动必然的有次序的进程,只是当作“为理念所规定的”“思想的自我发展”。但正如恩格斯所说过的,应该把方法和通过方法所获得的成果区别开来。黑格尔关于哲学史的重要成果之一,就是他明确地规定了哲学史研究的对象。我这样说是否有把已经抛弃了的资产阶级观点重新拾掇起来的嫌疑?我想未必。马克思主义与资产阶级学术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每门学科都有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研究对象,而在研究者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何况我说的是列宁的哲学史定义,它已是对黑格尔的说法作了唯物主义的改造。所以,哲学史研究的应该是人类认识史,它无须把历史上哲学家那些社会思想、伦理思想,乃至一般的政治主张,都包罗无遗地网罗进来,好象一个人一旦成了哲学家,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哲学的闪光。这些内容可以放心地交给思想史,无须哲学史越俎代庖。不然,哲学史同思想史分不了家的局面,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呢?
  人们或许会奇怪,既然哲学史研究对象列宁早就明确地提了出来,为什么哲学和哲学史界却争论不休?此中缘由曲折当然很多,局外人未必有兴致了解它。如果一定要找它的症结,我认为日丹诺夫的哲学史定义在作怪就是重要原因之一。一九四七年苏联哲学界围绕亚历山大洛夫编著的《西欧哲学史》这本书展开了一场讨论,日丹诺夫曾为这个讨论作了一个总结,并给哲学史下了一个定义:“科学的哲学史,是科学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及其规律的胚胎、发生与发展的历史。唯物主义既然是从与唯心主义派别斗争中生长和发展起来的,那末,哲学史也就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斗争的历史。”解放以后,这个定义传到了我国,又被简化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史”,原来一句补充说明的话成了正式的定义。那时的哲学史就都是这么讲,这么写的。一九五七年哲学史界曾有一次讨论会。就在那次会上,有的同志对日丹诺夫定义提出了疑问,有的还明确主张采用列宁的哲学史定义。两个定义,一个是列宁的,一个是日丹诺夫的,单从它们的不同出处,应该是前者更具有权威性,何况经过了一段实践证明它是正确的。结果却非始料之所及,经过这次会议,不但没有能动摇日丹诺夫定义,反而它们成了谁也碰不得的金科玉律了。不过,观念性的结论总是扭不过人们的实践,此后的哲学史研究和教学,虽则大家公认它的权威性,无奈哲学史上许多事实却总是同它合不了辙。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现在人们又要重新提出这个问题的缘由吧。
  予生也晚,当然无缘躬逢二十多年前那场盛会。不过我当学生的时候,虽不是哲学科班,却偏有爱读哲学史书文的癖好,而且也有幸听过几位名家的哲学史课。开始我还有那么一股兴致,久而久之就有点腻味了。这本书和那本书,这篇文章和另一些文章,除了具体的材料不尽相同以外,讲的道理就是那么干巴巴的几条。难道哲学史竟是这样的枯燥乏味?还是我冥顽未化,根本就无法领尝一脔它的美味?岂料苍天无目,后来我也成了忝充哲学史研究队伍中的一员,这样原来那些问题就如影之随形,时时缠我烦恼,逼得我翻阅了过去讨论的若干资料,还不时向一些师友请教,逐渐有了点想法。所以这次讨论,也就尾随某些时贤之后呐喊了几句,同时也多少领略了围绕这一问题争论的奥妙。
  与二十多年前相比,这次讨论有个不小的变化,就是几乎所有赞成日丹诺夫定义的同志也都承认它是有缺点的:只讲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斗争。于是有的同志说,只要加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还有相对统一性,这个缺点就没有了。当然谁都可以这么去加,正如有的同志认为还要加上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对立斗争一样。只是这样加了之后,就已经不是日丹诺夫,而是其他什么人的定义了。把一个哲学史定义的缺点,说成是少一句或多一句,好象它只是一个文章学的问题,但事实却远非如此简单,这是个重大理论问题,要说清楚它是什么性质,必须从理论和历史两个方面进行具体分析。
  苏联哲学界三十年代后期,一个普遍现象就是只讲矛盾的对立和斗争,不讲矛盾的同一或统一,这种理论上畸形的始作俑者就是斯大林本人。毛泽东同志曾经批评过斯大林,说他“有许多形而上学,并且教会许多人搞形而上学”。他“只讲对立面的斗争,不讲对立面的统一。”毛泽东同志还强调指出,“这种说法,是根本错误的。”日丹诺夫只讲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和斗争,不讲它们的互相联结和转化,只是一般的缺点呢,还是象毛泽东同志说的“根本错误”呢?答案无疑是后者。日丹诺夫就是斯大林“教会许多人搞形而上学”中的一个。最近,王若水同志在《辩证法的命运》一文中讲到,从列宁讲“发展是对立面的斗争”和“发展是对立面的统一”,到斯大林只讲发展是对立面的斗争,这一理论上的重大变化是辩证法的倒退。日丹诺夫定义正是这个理论上“倒退”的产儿。“对立面的斗争和统一”是辩证法的核心,把矛盾的同一性抽去,剩下的就不是有缺点的辩证法,而是形而上学了。难道谁有能耐将一个形而上学的命题,加一点什么进去,就会变成辩证法的命题吗?如果这样,那哲学命题岂不如同小孩手中的积木,可以任意加减了吗?日丹诺夫定义既然在理论上是“根本错误”的,是形而上学的,为什么我们长期抛弃不了它呢?那就要从我们自己思想上找原因了。是不是由于我们思想上也多少有点僵化,所以才会那么偏爱日丹诺夫,反倒阻碍了我们接受列宁的哲学史定义?
  一九八一年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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