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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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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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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饮冰室藏书目录
作者金性尧
期数1996年08期
  我的房间里,挂着一副梁启超的五言对联,联语为“龙云远嘘吸,天马高腾骧”,上款书和卿仁兄,不知何人,下款只写梁启超三字,未书年份。两印皆白文,一为“新会梁启超”,一为“任公四十五岁以后之作”,当是在清华研究院任教时。梁氏临碑甚多,一九一六年,致其女儿令娴书中,有“著述竟不克着手,唯学书较前益勤,日常尽二十纸”语。我本来还有一副康有为的二言联,五卜年代时在古玩店随手得之,每副都不到十元,今则师去生留,已成历劫之孑遗了。
  历史的巨流永远向前流去,盈科而后进,因而也总有一些过渡性的人物。梁氏在光绪二十六年(一九○○)写给他夫人李蕙仙(李端棻的堂妹)信中,劝她放足:“卿已放缠足否?宜速为之,勿令人笑维新党首领之夫人尚有此恶习也”。这件事原很平常,也是应该做的,不料梁夫人还要向她父亲禀告,也即请示,此已可怪;梁氏得知后,“为之一惊,此事安可以禀堂上?卿必累我捱骂矣;即不捱骂,亦累老人生气。若未寄票,请以后勿再提及可也”。这实在是近代史上的上等史料,也是中国独有的。夫权大于妇权,这已经是注定的了,父权又大于夫权,三寸金莲如同万古纲常,对于当时的妇女来说,真正说得上“弱女子”了。这中间,不知紧打着多少解不开的历史纽结。中国的蒙昧时代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从三皇五帝开始,一直蹒跚而来。当人们打开窗口,好容易吹来一阵清风,上帝立刻震怒了。
  梁先生是一位政治活动家,从戊戌风流到民国入阁,名满天下,谤亦随之,右派看来是左派,(如叶德辉等)左派看来是右派。又是一位思想家,一位博大而不精深的学者。他自己承认“我信仰的是趣味主义”。在《学问之趣味》中又说:“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原素名叫‘趣味’的抽出来,只怕所剩下仅有个零了。”对学问而有趣味,人生观也在里面了。他在一九一八年时(四十五岁),曾说“每日著书能成二千言以上”。他逝世后,杨度挽联云:“事业本寻常,成固欣然,败亦可喜。文章久零落,人皆欲杀,我独怜才”。夏敬观挽联云:“赋命历艰危,才性不为平世士。阖棺论成败,功名唯在旧书堆”。我喜欢的是夏氏的下联。梁氏最后以清华研究院导师而病逝,正如他说的“战士死于沙场,学者免于讲座”。
  凡是爱藏书的人,大多也爱看书目,曹植《与吴季重书》所谓“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所以《西谛书目》,我就常常翻阅。从这部《饮冰室藏书目录》上,也反映了梁氏治学上趣味之广泛。
  一九二七年,中国图书大辞典编纂处致函北京(平)图书馆:“敝处此二月工作,系编纂梁任公先生《饮冰室藏书目录》。梁先生家藏书籍,宋元善本书虽少(尧按,实无有),而普通书至十余万卷之多,故编其目录,于编辑图书辞典工作上,有下列五项之帮助。”(略)一九二九年一月十九日,任公先生逝世后,其家属梁思成等遵照梁氏口头遗嘱,将生平藏书寄存该馆,共三千四百七十种,四万一千八百十九册。一九三三年,北平图书馆又将书目编排出版,按四部分列,铅印线装,共四册,另附录二卷,第二卷都是日文书。梁氏于二十四岁从马建忠学拉丁文,戊戌(一八九八)九月,因政变而遁迹日本,在《三十自述》中说:“十月,与横滨商界诸同志谋设《清议报》,自此居日本东京者一年,稍能读东文,思想为之一变”。又在追述二十二岁落第后说:“下第归,道上海,从坊间购得《瀛寰志略》,读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国”。这几句老实话说得可敬又可悲,当时有维新头脑人士的眼界尚且比蚂蚁还不如,怎能责怪他岳丈李老太爷的灵魂只抵得上小鸡呢。
  《目录》中日文书也有三百余种,多属社会科学方面,其中有《个人主义思潮》、《美学》、《性爱》、《梦学》、《犯罪心理学》、《新国家论》等等。梁氏赴日,在甲午战争以后。这些著作,都是在大清朝的领土内无法看到的,自然顿使“思想为之一变”,但更直接的关系,还出于他的趣味主义;这种求知上的趣味,也就是快感上的享受。我们都应尚俭去贪,但对于购书读书,却需要加上“但书”。虽字不救饥,然而对于三更灯火,还应该有情有义,白首同归,如梁氏所谓“学者死于讲座”。陈老莲《雨中读书》云:“十年有恨千秋业,一日无书百岁殇”。那下句意谓,人如果一天不读书,活到一百岁仍然是个短命人。
  梁氏所藏之书,大部分为清及民国版本,间有少量的明刻本。在先秦诸子中,收得最多的是墨子,共九种。他对墨子,一向很推崇,在《子墨子学说》中,疾首大呼:“今举中国皆杨也。……呜呼,杨学遂亡中国,杨学遂亡中国!今欲救之,厥惟墨学,唯无学别墨而学真墨”。这是因为杨学使人自私,墨子却不惜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其次,也因墨子被儒家视为畜生一样的异端,他却以为异端不应辟。《目录》丛书部跋纳兰成德《渌水亭杂识》云:“卷末论释老,可谓明通,其言曰:‘一家人相聚,只说得一家话,自许英杰,不自知孤陋也。’可为俗儒辟异端者当头一棒。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我举此例,或近于郢书燕说,自以为却得附会之趣。自公车上书以来,康梁等人,已被旧党看作异端了,此跋作于民国七年戊午呕血时,心有灵犀,对异端自有特殊的感情。《目录》子部中,共六十七页,倒有四十二页是收更异端的释家类。在日文书目中,也有不少佛学书籍。
  对于佛学,我是一句话也说不上,对梁氏的《大乘起信论考证》,字数不多,几次想看终于没有看成,在梁氏则颇自喜。此书最初于《东方杂志》分期刊载,张菊生先生曾复一信云:“弟素不信佛,而亦能终卷,是必为有兴趣之文字。西人著述有所谓读书之钥者,此书殆可为习是学者之钥矣。”亦见菊老之善于辞令,于委婉蕴藉中而又略露王顾左右之姿。又云:“千字二十元乞勿为人道也,播扬于外,人人援例要求甚难应付。”此信作于民国十一年,稿酬的数字在当时恐是空前,在今天也不知如何折算了。
  在“五四”后的作家中,所收的有三人,即周作人《欧洲文学史》、胡适《尝试集》、谢冰心《繁星》,后二种或与诗界革命有关,却仍有趣味上的因素,可是当我读到子部小说家的章回小说时,不觉怔住了。
  《目录》中只有清刻本《水浒传》和《儒林外史》二种,但我翻复寻觅《红楼梦》或《石头记》或《金玉缘》,统统没有,更不必说《金瓶梅》。又如《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演义》,也不见于书目。他收藏了《铁云藏龟》,却不收《老残游记》。
  梁氏并非有头巾气的卫道者,也并非没有文学的欣赏能力,他的日文书中就有讲美学的书,他对小说原很重视。当时亚东版的一套小说已在流行,旧红学新红学此起彼伏,与胡适又相友好,为什么对《红楼梦》如此薄情?我起先以为,像这样的说部名著,饮冰室中至少有两三部,对于讲究趣味的学者,复梦、续梦之类也会收藏的,因而对梁启超不藏《红楼梦》,就成了一个费猜之谜。
  梁氏曾办过《新小说》杂志,自己还写过作品,这次重读他的《小说与群治之关系》,才有所领会。他一开始对小说与道德、宗教、政治、风俗、学艺以至人心人格的关系十分强调,这也没有错,接下来却把中国群治腐败的根源,全推到小说头上:“吾中国人状元宰相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国人佳人才子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国人江湖盗贼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吾中国人妖巫狐鬼之思想何自来乎?小说也。”他所以不收红楼、西游、封神,大概出于这样一种心理。他在《译印政治小说序》中又说:“中土小说,虽列之于九流,然自《虞初》以来,佳制盖鲜。述英雄则规划《水浒》,道男女则步武《红楼》,综其大较,不出诲盗诲淫两端,陈陈相因,涂涂递附,故大方之家,每不屑道焉”。那么,他是以“大方之家”自居的了。以《水浒》、《红楼》为诲盗诲淫的媒介,原非梁氏始,他这话说于光绪二十三年(?),已经迟了,也觉得是涂涂递附的老调新唱了。然而即使《水浒》、《红楼》有双诲之嫌,何至于连书都不收藏呢?真的“不屑”到了这个地步么?
  读了梁氏在戊戌前后的好多论著,常常肃然起敬,感到有一股冲击震撼的力量在向传统,也在向自我“宣战”,读了上引的这些话,却又令人茫然了。如果以审美水平来衡量,也是觉得浅薄可笑的。
  这使我们想起了稍后于梁氏的胡适,更使我们想起与梁氏同事的王国维及其关于《红楼梦》的一些论著,到现在仍是红学上的一份宝贵遗产。西风碧树,独上高楼,观堂先生的学术境界固有高出于饮冰主人者,难怪《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要称为绝代佳人了。
  《目录》中的藏书多至四万一千余册,门类广泛,诲盗的《水浒》却有一部,究竟为什么不收《红楼梦》?我觉得不可理解,梁氏明明是看过的。他在《饮冰室诗话》中说:“戊戌去国之际,所藏书籍及著述旧稿悉散佚”(康有为的书则被抄没),是否也包括《红楼梦》?但以后是否因“不屑”而未曾添置?(本篇一部分资料引自《梁启超年谱长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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