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是谁发明的?谁出了这么个点子,把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英雄豪杰、牛鬼蛇神一齐驱遣到红弨

毺上,在明灯照耀中载歌载舞,搬演许多奇情轶事?又是谁耍了这么个花招,让现实生活里的男女老少、大人先生、富贵贫贱、智愚俊丑一一送上舞台,撤掉“第四堵墙”,把他们的言行啼笑,家长里短,全部隐私赤裸裸地当众公开?借此招蜂引蝶,平白无故,把成千上百的看客吸引到戏院里,在黑洞洞的池座中屏息凝神,一时喜,一时悲,一时忧,一时怒,活像一群白日做梦的痴人。这是怎么回事?
理论家说戏剧是生活的艺术概括,反映生活,又反馈生活。道德家相信优孟衣冠,可以劝善惩恶,移风易俗,还可以怡情悦性。贤如苏东坡,也以为里巷薄劣小儿“听说古话”,在小心灵中搅动一番爱憎的波澜,足证“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似乎很少人直言不讳,戏剧其实是一种艺术的说谎,说谎的艺术。许多世事,本来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戏剧就是这种世态的提炼加工,装璜修饰,使看客不知不觉的误入迷宫。《红楼梦》描写秦可卿铺陈华丽的闺房,曹雪芹给挂上一幅对联,道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只要人心明眼亮,随时随地都有好戏可看,其实用不着买票上戏院,花那冤枉钱。
戏剧的祖师爷在古希腊,公元前四五百年,就出了埃斯库罗斯等三大悲剧家,号称“悲剧之父”,还有“喜剧之父”阿里斯托芬,西方至今视若拱璧。我这样说,很有吹嘘“外国月亮比中国圆”的嫌疑,但历史记述如此,没有办法。而且我们也自有既丰富又出色的戏剧传统,在世界剧坛独领风骚,丝毫用不着心虚胆怯。大名鼎鼎的关汉卿、王实甫等人,就留下了不朽的杰作,至今还不时上演。遗憾的是我们数典忘祖,人家生活在公元前的希腊剧作家,平生事略,生年卒年,史册斑斑可考,而我们对关、王这样的大师,也只能笼而统之,推断他们生于元季,比西欧文艺复兴时代的莎士比亚、莫里哀早出道三百年以上。唐代有一出乐舞《樊哙排君难》,又名《樊哙排闼》,顾名思义,敷演的当是樊哙执盾杖剑,直闯鸿门宴,保护刘邦借尿遁脱险的故事。这出戏的内容与作者早已失传,只在《金瓶梅》里留下不时出现的一句话:“门关得连樊哙也打不开。”观微知著,可见我们的守门神一向尽职,决不肯轻易开放。中国知世有易卜生、萧伯纳其人,还是靠了“五四”新文学运动那一阵西风。而大约在此一百五十年以前,法国却已经有了元代杂剧《赵氏孤儿》的译本,据王国维为《琵琶记》日译本所写的序言,欧洲人翻译的元剧,几乎达总数的三分之一。他们似乎很相信自己的抵抗力,不怕受中国封建思想的污染。
戏剧的精髓是利用化妆术,在台上巧妙地用人扮人,大变活人,实行公开合法的弄虚作假,冒名顶替。能转出这种念头来的,无疑是大天才。能在台上扮龙像龙、扮虎像虎的演员,当然也非天才莫办。演戏不但要受严格的专门训练,还有成套的专门学问,自成派系,聚讼纷纭,各是其是。有的说要“进入角色”, 演什么角色,就得和那角色全身心打成一片,水乳交融,连针也插不进;有的说演员和角色要“保持适当距离”,头脑清醒,才能控制自己,把戏演好;有的说要做到“当众的孤独”,尽管台下爆满,演员却要目中无人,像独自关在房里,自说自话,自我感觉良好;有的说要在台上过“双重生活”,把整个的心掰成两半,一面哭哭笑笑,一面冷眼旁观,看着自己哭笑,这就是“戏剧和人生的平衡”。狄德罗很重视感情对人生和艺术的影响,认为只有伟大的感情,才能使灵魂伟大,感情衰退,道德文章就都无足观,诗歌、绘画、音乐就都要减色,“有意摧残感情,是绝顶的蠢事。”(《哲学思想录》)但说到演戏,却偏偏主张不能动感情,认为演员在台上感情用事,是庸碌之辈。中国的演剧家和理论家,似乎多数倾向于“感情投入”,李开先《词谑》一书中就说到有个名叫颜容的票友,唱做都臻上乘,有一次演《赵氏孤儿》中的公孙杵臼,自己十分“卯上”,观众反应却很冷淡;他回到家里,对着穿衣镜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两颊通红,然后抡着道具婴儿,一面说,一面唱,哭得死去活来。再次登台,居然“千百人哭皆失声”,效果奇好。这是真的动了感情,但毕竟还是演戏。要而言之,不管有多少高深的理论,丰富的实践,大致可以归结为四个大字的反复,那就是“假戏真做,真戏假做”。粉墨春秋,足以影响世道人心,是不可否认的事,从前乡下人不识字,一鳞半爪的历史知识,就大半是从草台班里得到的。但世人看戏多了,耳濡目染,难免学会了做戏的诀窍,因此真正的好演员常在舞台以外,有的职业演员,在台上做工不过如此,在台下却出色当行,扮忠臣,扮义士,还有扮慈母的,莫不唯妙唯肖,煞有介事。有一副戏台上的楹联说:“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真是绝妙的好对!
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确有自己的特色,其中之一,是男扮女,女扮男,是男非男,是女非女,亦男亦女,亦女亦男,阴阳错乱。戏班子的组织,也是男归男,女归女,楚河汉界,壁垒分明。京剧曾盛行一色女角的“髦儿戏”,后来被男女合演的潮流淘汰了;时髦的女子越剧,至今还保存这种流风遗韵。新剧萌芽时期,春柳社在日本演出《茶花女》,女主角就是由李叔同——后来的弘一法师扮演的。早期的新剧即文明戏,一律男扮女装,无一例外。直到二十年代中叶,连电影里的老太太,也由男角混充。幸而这项“国粹”,终于进了历史博物馆。新文学先驱对旧文化坚壁清野,是激烈的旧戏反对派,鲁迅也不例外。他曾经皮里阳秋,讽示男角扮旦的微妙所在,是从观众眼里看去,男的看来是女人,女的看来是男人。虽然未免有点酷似弗洛伊德的学说,确是别具鹹酸的独到之见。这当然全部是封建宗法制度的遗产,像辫子和小脚一样,不能由任何个人负责,更不应肆以任何轻薄。而且旧剧艺术久经琢磨,确有其卓然不群的风采,梨园行中,更是名家辈出,梅兰芳就是世界公认的一代典型。一九三五年,梅兰芳访苏演出,新文学界左右两翼,基于不同的立场,两面夹攻,很给了一些奚落,却受到苏联观众和戏剧界的热烈欢迎,并不因为他不带红色,或“为艺术而艺术”稍加冷淡或贬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对他倾心折节,正在莫斯科的布莱希特,更是倾倒备至。梅兰芳的成就,不仅仅一身绝艺,还以戏德和品德为人传颂。据说就在苏联献艺时,临场发现缺少一件他专用的道具,他惶急无措,却只是对管事责问了一句:“你是管干么的?!”他对同行温良谦恭,同是著名的旦行,程砚秋的拿手戏他摒而不演,也避免和程在同一时期同一城市公演,免得形成唱对台戏的局面。我为了查证梅兰芳访苏的故实,重读了黄佐临的《漫谈戏剧观》,再翻翻《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二两集,发见梅对自己遍游苏、美、欧洲、日本的经历只字不提,却用很多笔墨来表述他的前辈和同辈艺人。拿梅兰芳当镜子,照照尔虞我诈、轧轹争竞、自吹自擂、花样百出的假面舞会,真是好看煞人!
旧戏演的多是历史题材,满台都是陈死人,因此舞台上现在叫作“上场门”、“下场门”的,古时称为“鬼门道”,苏东坡诗:“扮演古人事,出入鬼门道”,可为明证。旧戏不但专一在台上搬弄古人,出鬼也是常事。中西习俗迥异,在出鬼这一点上却不约而同,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就有一半闹鬼。《哈姆莱特》中王子复仇的枢纽,就在于父王阴魂出现;《麦克佩斯》(或译《马克白》)中宴会出鬼的场面,简直和京剧《伐子都》中金殿发疯的情节异曲同工。“文革”前夕,老资格的左翼作家孟超编了一出《李慧娘》,写的是贾似道残杀侍妾李慧娘,迫害裴生,慧娘厉鬼出现,救裴儆贾的故事,却因此闹得沸反盈天,连篇累牍的大批判,斥为反动之极,害得孟超在“文革”中送掉老命,自己变鬼完事。其实明代早有《红梅记》传奇剧本,京剧《红梅阁》更是旧时的常演剧目,很受观众喜爱,孟超不过是旧曲翻新,原意大概是“借古鉴今”吧,说不定坏事也就坏在这上头。科学昌明,早已确证神鬼之无稽,白日见鬼,提倡迷信,批判自然是千该万该。但人鬼之别,有时也很难言,锺嗣成作《录鬼簿》,序言里就说:“人之生斯世也,但以已死者为鬼,而不知未死者亦鬼也。”他举例论证,有的虽人犹鬼,有的虽鬼犹人,与日月山川同存,人鬼相隔,只是一间。鬼有没有人气我们无从证实,人有鬼气却屡见不鲜。
历史上很有些与戏剧有关的材料,足资谈助。署名燕南芝庵的《唱论》中记述:“帝王知音律者五人:唐玄宗,后唐庄宗,南唐李后主,宋徽宗,金章宗。”(据《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一)这五个皇帝,倒有三个是亡国之君,一个垂老颠连,丢了帝位。其中两个是戏迷,还会自己串戏;一个是词苑名家;一个是书画高手。这些传奇式的人物,本身都是上好的戏料,唐玄宗后来就和杨贵妃双双当了《长生殿》主角;宋徽宗乌烟瘴气的统治,孕育了一部《水浒传》,不知由此演化成多少出戏,八百年后,他自己也成了周信芳编演的《徽钦二帝》剧中人,荣幸地充当了抗日爱国戏剧中的反面教员。后唐庄宗的瞬息成败,欧阳修由此引出教训:“满招损、谦受益,优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祸患常积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这自然是悲剧。辛亥革命后,袁世凯复辟称帝,排演新编《天安会》,庆祝万寿,却完全是异想天开的大闹剧。《天安会》本事,演的原是孙悟空大闹天宫,一经改编,革命领袖孙中山和黄克强、李烈钧都经演员乔装上台,被天兵天将杀得狼狈逃窜,一一“显现原形”,变猴变猪变狗。把政治和戏剧捉弄到这步田地,可算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唐了。也有把钦定的戏剧捧上九天,奉为圣经的,“红都女皇”的“样板戏”就是。当年有人演得不合规格,被认为亵渎神圣,以反革命罪枪毙论处,演成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奇冤。此事距今不过十几二十年,大家记忆犹新。“样板戏”一度销声匿迹,现在又可以听到唱段了。
主宰戏剧的是什么人?一般以为是剧作家,认定剧本为一剧之本。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剧本的生命决定于演出。翻检浩如烟海的京剧和各种地方戏剧目,就不知道作者是谁。契诃夫的名作《海鸥》在彼得堡初演惨败,气得契诃夫赌神罚咒,说他即使活到七百岁,也不再写戏了。要不是两年以后,由丹钦科导演,在莫斯科演出获得成功,世界上也就不会有《万尼亚舅舅》、《三姊妹》和《樱桃园》。这样看来,决定戏剧荣枯的关键在导演。但这也不一定。导演学在欧洲萌生和形成,已经是十八世纪末叶以后的事,在此以前,还不是照样演戏。长期以来,中国更不知导演为何物。何况还有这样的一种理论:越是高明的导演,越是看不出导演的痕迹,好比越是会打扮的美女越看不出她打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戏剧权威,他有一句名言:“舞台上的皇帝和统治者就是演员。”中国也有一句谚语:“三年出一个状元,十年才出一个角儿。”可是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却把“戏子”和“男巫”相提并论,说成同样是使人上当受骗的一流。这种观点很值得商榷。事实上越是能迷惑人的,越是好演员(在台下又当别论);而观众恰好有一种特别心理:凡人都不喜欢轻信巧言令色,因为那等于受欺矇,如果竟对巧言令色深信不疑,那就等于证明自己是低能儿或糊涂蛋,至少是别名无用的忠厚老实。只有看戏,明知是假的,是精致的骗局,却甘心情愿,乖乖的送上门去上当受骗。人为万物之灵,却有个致命的弱点,谁也无法抗拒镜花水月、梦幻泡影的诱惑。所以只有观众,才是主宰戏剧命运的上帝,因为戏剧家和政治家一样离不了群众。但也不要以为有了戏,就一定有人看,还要看演的是什么戏。观众热起来像火烧,冷起来像水浇,他们要来,挡也挡不住,他们不来,请也请不到。
剧作家、导演、演员,是戏剧艺术的三剑客,本领高强,各有千秋。由于他们融洽无间的合作,天才横溢的创造,观众才有慷慨激昂、热烈紧张、哀感顽艳、精巧曲折的好戏可看;小小的舞合才会出现鱼龙曼衍,珠玉缤纷,“十万春花如梦里”的迷人景象。但是,没有观众,还会有戏剧吗?
一九九○年十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