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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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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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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哀矜而勿喜
作者施康强
期数1994年08期
  谚曰:“路远无轻担。”译名著,如挑重担。译大部头的名著,如挑重担走长路,脚下难免闪失。只要译者/挑夫把担子送到目的地,偶尔碰碎、打破一两个瓶子(假定他挑着两箱洋酒),发货人、过路人和收货人当不以为怪。
  话说这挑夫正在路上蹒跚而行,路边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看不入眼,便捋起袖子,上前说:“老哥,你的步法不对,我挑一段给你看看。”于是他代挑一段,走了几百步,端的身手不凡,自有闲人喝采。可是我更敬重那位挑夫:他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他走下去。至于那壮汉,我很为他担心,万一他在短短几百步路上也打几个趔趄呢?
  台湾淡江大学法文系教授吴钧德先生对李恒基译《追忆逝水年华》第一卷(译林出版社)中围绕“玛德莱娜”甜饼展开的几页文字有所批评,发现李译中“若干我们不甚同意的处理方式,甚至‘误译’的字句”。吴先生于批评之余,还提出自己的译文供参照(见台湾《中时晚报》副刊,一九九四年三月四日)。文学创作需要评论,翻译亦需要评论,需要有一个如吴先生呼唤的“中肯、诚意、忠实的译评空间”。
  衡文,最忌断章取义。吴先生的意见比较集中在下面这一段上,不妨先抄全文(译林版第45—46页):
  就这样,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每当我半夜梦中回忆及贡布雷的时候,就只看到这么一块光明,孤零零地显现在茫茫黑暗之中,像腾空而起的焰火,像照亮建筑物一角的电灯,其余部分都沉没在黑夜里。这块光明上尖下宽:下面是小客厅、餐厅、花园中幽暗小径的开头一截(无意中造成我哀愁的祸首斯万先生要从那面走来)和门厅(我要由此而踏上楼梯的第一级),而攀登起来令我心碎的楼梯则构成这个不规则的棱锥体的非常狭窄的锥干;顶部是我的卧室、卧室外的过道、过道口的玻璃门,我的母亲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总之,老在晚上那个钟点见到、同周围事物完全隔绝、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显现的,就是这么一幕简而又简的布景(等于一般老式剧本的开头为供外省演出参考而作的布景提示),为了重演我更衣上床的那出戏,这些道具是少得不能再少了;似乎贡布雷只有楼上楼下,由一部小小的楼梯连接上下,似乎只有晚上七点钟这一个时辰。说实话,倘若有人盘问我,我或许会说贡布雷还有别的东西,别的时辰。但,那将是我有意追忆,动脑筋才想到的一鳞半爪;而有意追忆所得到的印象并不能保存历历在目的往事,反正我决不会自愿地去回想贡布雷的其他往事。它们在我的心目中其实早已死了。
  永远消亡了?可能吧。
  这方面偶然的因素很多,而次要的偶然,例如我们偶然死去,往往不允许我们久久期待首要的偶然带来的好处。
  我觉得凯尔特人的信仰很合情理。他们相信,我们的亲人死去之后,灵魂会被拘禁在一些下等物种的躯壳内;例如一头野兽,一株草木,或者一件无生物,将成为他们灵魂的归宿,我们确实以为他们已死,直到有一天——不少人碰不到这一天——,我们赶巧经过某一棵树,而树里偏偏拘禁着他们的灵魂。于是灵魂颤动起来,呼唤我们,我们倘若听出他们的叫唤,禁术也就随之破解。他们的灵魂得以解脱,他们战胜了死亡,又回来同我们一起生活。
  往事也一样。我们想方设法追忆,总是枉费心机,绞尽脑汁都无济于事。它藏在脑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隐藏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藏匿在那件物体所给予我们的感觉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
  吴先生“举发”这段译文里不仅有辞不达意之处,“有的更是只学了三年法文的学生都可以轻易识破的;有的则是完全看不懂译者的中文,却也无从参照起”。实例如下:
  李译:“就是这么一幕简而又简的布景(等于一般老式剧本的开头为供外省演出参考而作的布景提示),为了重演我更衣上床的那出戏,这些道具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吴译:“就是这一幕简而又简的布景(像专供外省演出的老戏里,开场时便可看到的布局),上演的正是我更衣上床就寝的这一幕戏。”我看不出,吴译有什么地方比李译高明。尤其括号里面那一句,原文是le décor strictement nécessaire(commecelui qu’ on voit indiqué en tête des vieilles pièces pour lesreprésantations en province)。布景décor明明是indiqué(英文indicated),译为“提示”很准确。吴译化虚为实,把布景搭出来,未为不可,可也犯不着用这一句去和李译打擂台。
  李译:“这方面偶然的因素很多,而次要的偶然,例如我们偶然死去,往往不允许我们久久期待首要的偶然带来的好处。”吴译:“这一类的巧合也实在够多了,而另一类的巧合,例如我们人的死去,则就算等再久,往往也不必期待能够像前者一样来个一体适用。”李译,即便是联系上下文,说句实话,意思也不是很显豁。再读吴译,却更叫人文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请教原文:Пya beaucop beaucoup dehasard en tout ceci,et un second hasard,celui de notre mort,souvent ne nous permet pasd’attendre longtemps les faveurs dupremier.这一段至关重要,里面又有一个关键的词:ceci。它的作用不是承上,而是启下(可参看法文voici和voilà的区别),笔者试着串讲其大意:“发生下述情况,需要许多偶然因素,而我们如果偶然死去——人必有一死,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死去,都是偶然的——我们就等不到前一种偶然情况会带给我们的好处。”吴译:“也不必期待能够像前者一样来个一体适用”,不知何指。
  什么是第一个偶然情况?这个偶然情况会带给我们什么好处?请看李译下文:“我们赶巧经过某一棵树,而树里偏偏拘禁着他们的灵魂。于是灵魂颤动起来,呼唤我们,我们倘若听出他们的叫唤,禁术也就随之破解。”下文说得更清楚:“而那件东西〔那个机缘〕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说不定我们到死都碰不到。”吴先生译第一种偶然为“巧合”,不是不可以,可是把第二种偶然,死亡,译成“另一类巧合”,就不是很顺了。最后他也不得不把hasard译成“机缘”:“我们能否在死前遇到,则全靠机缘,说不定永无机会哩!”
  同一段原文,吴译另有一处似可商榷:“在世的亲人恰巧经过某一株树下,这样就可以把被监禁在这树里头的灵魂拯救出来。因为此刻灵魂会哆嗦起来,呼唤着他们的子孙,一旦他们的子孙听出这个呼唤,魔法也就解除了。”问题在“子孙”。原文“我们失去的亲人的灵魂”lesmes de ceux que nous avons perdus是泛指,可以是父母、先人、子孙,也可以是妻子、丈夫、情人、友人。凯尔特人是否也有祖先崇拜,笔者无研究,不敢妄断。对于在西方文化背景下成长的普鲁斯特,他渴望与之沟通的亡灵,恐怕主要不是血统上的,而是感情上的亲人。吴先生把“亲人”限定为父母、先人,似乎是儒家“孝道”在他的潜意识里起作用。再往下,可能仍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妨碍吴先生准确把握原文,作者细写他吃用茶水泡软了的“小玛德莱娜”时的感觉和感受。李译:“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颚,顿时使我浑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一种舒适的快感传遍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淡如清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吴译:“我只觉得人生一世,变幻无常,冷暖世事已无关紧要;浮云朝露,如戏如梦。”“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与“浮云朝露,如戏如梦”,意思相反。此句原文里有个排比:rendu les vicissitudes de la vieindifférentes,ses désastres inoffensifs,sa brièveté il1usoire,当以李译为是。浮生若梦是中国人的传统思想,而贯穿《追忆逝水年华》全书的主题,却是往事并没有死去,通过某种机缘触动不自主的回忆后,它完全可以再现,如贡布雷“整个城镇和各处的花园都从我们的茶杯中浮现出来”。这一句我引吴译,并且投吴先生一票。李译:“大街小巷和花园都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浮现出来”确实优于“脱颖而出”。话又说回来,吴先生指责李先生将vi11e译成“大街小巷”,将jar-dins只译出单数,我却不能佩服。汉语习惯,凡不明确表明复数的名词(女士们,先生们,或新潮作家的游戏笔墨“鸟们”、“蝴蝶们”),可由语境推定其属于单数或复数。“工人做工,农民种地”,“工人”和“农民”必是复数,如“女人照样生孩子”里的“女人”。“大街小巷”即是“整个城镇”。但言“花园”而不是“各家花园”,也没错:上文明明交代“我们家花园里的各色鲜花,还有斯万先生家园里的姹紫嫣红”,不止一处。
  另一些地方,李先生挑重担走长路累了,偶有疏忽:“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的‘小玛德莱’的滋味。”ledimanche matin,此处应解作“每星期天早晨”,不是“某一个星期天”。Fairedes courses不是真的“奔走”,而是“上街购物”的意思。此种小疵,吴先生好整以暇,本宜悄悄改之,他却未改。
  另有一处,李先生译得很好,我读吴先生的译文却感到既累赘又莫名其妙。味觉唤起的视觉回忆,一开始模糊不清,叙述者无从分辨从他心底涌起的诸般事物的形状:“mais je ne peux distinguer laforme,lui demander comme au seul interprète possib1e,de metraduire le témoignage de sa contemporaine,de son inséparablecompagne,la saveur,lui demander…李译:“我无法像询问唯一能作出解释的知情人那样,求它阐明它的同龄伙伴、亲密朋友——味觉——所表示的含义,我无法请它告诉我这一感觉同哪种特殊场合有关,与从前的哪一个时期相连。”吴译:“无法像询问一位唯一能作出解释的人那样,求它说明它的伙伴如何,以及求它指出它相依相连的挚友——味觉——又是如何。”“同龄伙伴、亲密朋友”或“伙伴、相依相连的挚友”sa contemporaine,son inséparable compagne是同位语(apposi-tion),都指“味觉”。照吴先生的译文,他俩似乎分家了,而且读者无从知道“它的伙伴”所指。此处可参看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桂裕芳的译文:“但是我看不清形状,我无法请求这唯一可能的译员给我翻译味觉——它的孪生姊妹、寸步不离的伙伴——发出的信息。”
  译家译整部书,如西方成语所说的,“要喝干大海”。大学教授开讲翻译课,要潇洒得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译家与出版社有约,尅日计工,要保持一定的进度,有点像工厂里的批量生产。教授坐而论道,从容不迫,不妨十天磨一句,类似在实验室恒温、无菌、防尘、隔音条件下操作。几十万字的译品中,偶有差错、疏忽、不妥(那天他或者太累了,或者买回来一件假冒伪劣商品,或者为家庭琐事刚跟太太吵了一架;也可能他没有评上他完全有资格得到的职称,几个星期气儿不顺),如有某位教授、同行发现他笔下、脚下的闪失,应予充分同情和谅解。译文中有“硬伤”,不妨友善地指出;有些见仁见智的处理问题,尤宜平等地商讨。我很喜欢孔子一句话:“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反之,如果用来检验批量产品的实验室产品本身的纯度也不理想,事情就有点滑稽了。翻译批评是危险的行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先生屈做一回蝉,吴先生扮演螳螂,鄙人权充黄雀,而且意识到自己背后可能有个小孩拿着弹弓,随时准备挨一弹丸。角色是可以转换的。说也惭愧,当初译林出版社韩沪麟先生组稿时,首先找我译第一卷《贡布雷》。我当时正挑着别的担子,既生性疏懒,又畏难,便推辞了,后来由李先生肩此重任。当年若是我承乏,自知我的译文在整体上绝对不会超过李译。假定我译了《贡布雷》,枪打出头鸟,吴先生必拿我当靶子,则李先生可能做螳螂背后的黄雀。如果我看出一些李、吴两位没有看出的问题,无非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一旁支招的,他的棋力未必比对垒的双方高明。
  文章写到这里,本可收场,然而忍不住要就“小玛德莱娜”本身说几句话:“母亲让人端上一块叫作小玛德兰的、圆鼓鼓的小点心,那模样仿佛是在带凹槽的圣雅克贝壳里焙制出来的。”(桂裕芳译)原文:un de ces gteaux courts et dodus appelés Petites Madeleines quisemblent avoir été moulés dans la valve rainurée d’une coqui1lede Saint-Jacques。一种点心而用女人名字命名,据法文词典的解释,是因为相传其创始者是位名叫玛德莱娜的女厨子。这种点心用面粉、砂糖、黄油、鸡蛋、柠檬汁为原料,在贝壳形的模子里烤焙而成。“圣雅克贝壳”,或译“扇贝”(李恒基),或译“干贝壳”(吴锡德),壳瓣上有较深的凹槽(吴、李两家均未译此细节)。一位法国研究者Philippe Le-jeune曾在《欧罗巴》杂志一九七一年二、三月普鲁斯特专辑上发表题为《写作与性心理》的长文,从“玛德莱娜”点心的名称、形状和滋味立论,试图证明这个点心乃是女阴的隐喻。他发现,在这段情节的最初版本中(见《驳圣佩韦·序》),泡在茶里的不是“玛德莱娜”,而是普普通通的烤面包片或面包干,后来的改变是有意为之的。尤其对点心形状的描写,更富暗示:小小的、圆鼓鼓的、瓣壳、凹槽、贝壳。普鲁斯特在下文更作进一步暗示:“凡形状,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与意识会合的扩张能力,连扇贝形的小点心也不例外,虽然它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虽然点心的周围还有那么规整、那么一丝不苟的皱褶。”(此处引李译。吴译基本上沿用李译:“虽然它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虽然点心四周的皱褶那么地规整、井井有条。”原文:petit coquillage de ptisserie,si grassement sensue1 sous sonplissage sévère et dévot)那位法国研究者认为“丰满肥腴、令人垂涎”和“规整、一丝不苟的皱褶”可与《女囚》中写阿尔贝蒂娜的裸体的一句话相互发明:Son ventre(dissimulant la place qui chez l’hommes’enlaidit comme du crampon nesté fiché dans une statuedescel1ée)se refermait,à lajonction des cuisses,par deux valvesd’une courbe aussi assoupie,aussi reposante,aussi claustraleque celle de l’horizon quand le soleil a disparu.“腹部往下收去,遮住了那换在男人身上便很丑陋的部位(就像一根铁钩子插在走下壁龛的塑像身上似的),在与大腿交接的地方,形成有如落日收尽余晖时的地平线那般宁静、那般恬适,那般幽邃的两个弯瓣。”(周克希译,译林版《追忆逝水年华》第五部第74-75页)这里有同样的宗教气氛。(“性”可以是神圣的!)“幽邃 ”(claustrale直译为“修道院的”)使人想起“一丝不苟”(dévot直译为“虔诚的”),“弯瓣”引人联想贝壳的弧线,而且这个词valve的发音和拼法与“女阴”vulve相近。此也一家之言。不过,即使我们不同意这里面有个隐喻,我们应该承认,有意无意,吴译“小小的、圆嘟嘟的”优于李译的“又矮又胖”,而“丰满肥腴,令人垂涎”,则为李先生传神之笔。虽说sensuel泛指一切与感官享受有关的,食与色在文学上本可相通,有古训“秀色可餐”为证。
  《读书》杂志是以书为中心的思想文化评论月刊,凡是书及与书有关的人、事、现象都是《读书》关注的范围,内容涉及重要的文化现象和社会思潮,包容文史哲和社会科学,以及建筑、美术、影视、舞台等艺术评论和部分自然科学,向以引领思潮而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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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创刊于1979年4月10日。杂志的主要支持者与撰稿人多为学术界、思想界、文化界有影响的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