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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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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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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哪里是家园
栏目短长书
作者赵川
期数2004年04期

对故国的追思

  朋友家有一张画在赭黄色牛皮纸上的画。那是一片俯视的中国式建筑,房子重叠绵延,气势恢弘,像规模庞大的寺院或帝王之家。
  关于这张画的来龙去脉很传奇。画是一位老和尚画的。他原来住天潼寺,少林出身会武功,神通广大。文化大革命前他被定为右派,坐过牢。牢锁不住和尚。据说他闷了就出来走走。出来一看,发现外面的世界更糟。他回牢前在街上买了纸笔,坐进去就照身藏的图纸,画一座据说北京曾有过的大庙。人家没收他的画,后来发现他有图纸,又没收图纸。没了图纸成了他的心病。以后他不断地画那些大庙,直到七八十岁去世。他床底下还有给老鼠咬坏了的,泡沫塑料做的房子模型。老和尚这么不停地画房子,用自己的话说,这些画呀,也是个思想问题。
  我看到那张老和尚的画,不是最大的,大的有那幅四张那么大。他用的笔,铅笔圆珠笔水彩笔,有什么笔用什么笔。老和尚说他画的那座庙,跟小时候出家有关,是他舅舅捐钱在北京造的。舅舅是个大军阀,造庙是答谢一位大德高僧对小魔王的救命之恩。小魔王画了半辈子大庙,贴得满屋子都是。朋友从他那里拿了那幅画没多久,他就死了。一屋子的画通通被烧掉。
  我想,那张画和老和尚心中顽固不去的念头,是故国不堪回首牛皮纸中。有过的北京大庙、造庙图纸,即是萦回不去却已不可能再有的故国,以及它无法再造的神妙和恢宏。
  老和尚的画是朴素的,他对故国的神往之情,因为联系到生命,注入生命,而生出悲剧的灿烂。清末民初的国学大师王国维,一九二七年投颐和园昆明湖弃世,殉清朝,殉身系的遭劫难的文明,是他内心不得不要做的表达。老和尚亦然。他们让当今艺术中很多观念和行为——那些东西尽管也可以铺陈出鸿篇巨论,讲得狡黠幽深,却显出鄙陋和猥琐的社会弄臣角色。
  老和尚的那张图纸没有了。对于疆域人民还在,但精神大厦已倾倒的故国,他的追思是徒劳的。画出的大庙,再大,都不是那座庙本身。但这时,艺术的力量却显现出来。画那些图画时形成了对抗的、朴素而有力的精神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人格的独立和完整性得到保存。

大同世界,虚无的国家

  二○○二年六月,批评家、艺术家王墨林在台北做一次行为艺术表演。抽象的“国家”,成为对抗的对象。那次行为表演的结果是,王墨林剪下自己中华民国荣民证上的国民党党旗,贴在手心,吐出唾液将其淹没;并去墙上写下“我用我的唾液证明我的存在”。王墨林的形式看起来激进愤怒,但它其实是指向自己的内心。在这个行为里,国家被当成与“我”相对的外在它者,王墨林要唾弃的,是国家对于“我”身份和内心的多年锻造。是去意识形态。他的这种寻求摆脱制度规范的行为方式,是希望以其象征性和过程体验,获得精神自救,来达到道德的自我完善。
  王墨林跟我说过:国家是一种想像的东西,是一种话语,很多都是虚构的。但它会通过法律及安全机制等,让自己变成具体的存在。
  现代民族国家十四世纪前后在西方起源。中国晚清起的“国家”思想,是从儒家“天理社会”理想的分崩离析中产生出来。这种理想,依据了学习西方获得的,对世界版图的新认识,以及对最初服务于西方殖民的历史进化价值观的认同。但同时,来自于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大同社会理想,仍作用于很多人的头脑。
  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说过:“批判论证的起始点便是意识到个人真正是什么,而这种‘知道你自己’是历史过程的产物,它有无限的轨迹存放在你身上,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目录。因此,在最初就绝对需要去编纂这样的一种目录。”王墨林对“党国”的虚无态度和道德质疑,可以在更广阔的背景中确定思想渊源。
  章太炎在《国学概论》中讲,庄子《逍遥游》说的就是自由,《齐物论》是说平等。不同于西方,庄子的自由是“无待”,即无所求。平等不仅是跟万物都平等了,还要连是非之心也没有。
  《礼记》虽是儒家的经,但在《礼运篇》里,却有浓重的道家色彩。它的最高理想,是以个人道德完善为底线的,取消规范的社会。“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大同。”《礼运篇》中也描述到民主法制式的井然有序的社会,但仅称为“小康”。大同是无需秩序的理想道德社会。到清末康有为着《大同书》,虽是佛教色彩,也着重于取消差别和制度。连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毛泽东推广人民公社,还向干部推荐读《大同书》。
  近代的“国家”是中国为应对西方,以至想以西方之道还之于西方的举措。大同理想尽管也被包装进各种近现代政治策略中,有近似无政府主义、乌托邦和共产主义的特征。但它进入王墨林这样的现代知识分子的社会批评意识里,不自觉中,有来自绵长故国文化的渊源。

艰难地还乡,但不放弃

  故国已灭,史观被改造。东方被西方拉入,成为他们的参照,并跟随步入他们设定的历史演进路线。在这样的“发展”进程中,逆行回家是困难和困惑人的。
  伊朗导演马克马巴夫(Mohsen Makhmalbaf)二○○一年拍摄的电影《坎大哈》(Kandahar),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等多项大奖。它讲一个在加拿大避难的阿富汗记者,内战爆发后侨居西方,为拯救远在坎大哈想要自杀的妹妹,来到伊朗和阿富汗边境,寻找快速进到坎大哈的途径。她在路途上看到,祖国阿富汗在那条历史演进的路线上,饱受灾难和冲突。
  影片中那个不爱拉上布加(面纱)的阿富汗妇女,手拿采访机和美元。她在那片土地上感受的痛苦和困惑,带了浓重西方普世价值的观照。不用说,艺术家在动用电影这种技术和流通方式时,也已经被浸染和塑造。只要想想那部片子的盗版DVD,怎样流通到我上海的家中,连我作为观众也不例外。在“现代化”的权力加知识的攻势下,我们已经很难回到一个初始位置,去看不同的,或更为原本的文明。二○○二年在台北做驻市作家时,曾和一些大学读书会的研究所同学,研讨李安的电影。他们套用起西方后现代后殖民理论,像熟练的游戏机玩家。他们的“对抗西方”,更像玩一场西方理论游戏的借口。
  这时,还乡,回到已经湮灭,或正在湮灭的故国,都成了问题。不仅世事变迁,路途挫折,变迁的更是人心。
  电影中原本要带女主角纳法斯去坎大哈的阿富汗男人,说她必须拉上布加,不然会影响他的名誉。然而,从西方回来的纳法斯,是个不讲名誉的女人吗?故国仍然有些挥之不去,但几种标准之下,我们很难判别。很多年前,面对仇杀洋教士的义和团,八国联军要匡扶正义,保护教权。大清的皇权和中国人的人头,自然该被牺牲掉。这真是一对天生的矛盾?还是由西方输出,我们协同建立的“现代知识”,早就是权力扩张的同谋。在影片中,那些拄了拐杖,像蚱蜢一样向空投假肢跳去的阿富汗人,他们的苦难是因为地球上有一个遥远的西方,所以不可避免吗?我更相信一些人的苦难,是因为另一些人的道德缺陷,并由他们自圆其说成是历史演进的必然。
  《坎大哈》的动人之处,是它在无奈之中不放弃。那个读不好《可兰经》的男孩哈克,坚持认定他从死人骸骨上褪下的戒指,和纳法斯的眼睛很配。对,我想它们都是伊斯兰的。纳法斯拒绝了。而导演却让男孩一再坚持。似乎马克马巴夫没有能力让他的女主角接受,却可以让那个小男孩坚持他的想法。这时,两方面都感到绝望。影片拍摄的另一则花絮是,那位配角,扮演来自西方世界,隐去真实身份帮助他人的传教士,却在电影上映后,被指极可能是一个触犯美国法律的在逃犯。这是纯属巧合,还是艺术的讽刺?

难民岛,没有世外桃源

  马克马巴夫拍的《坎大哈》,尽管满是穿布加的女人、多妻习俗、地雷的恐怖、孩童念《可兰经》和战争引来的断肢等文化符号,但情感的流露是无法抑制的。同样在二○○一年,曾拍了《天堂的孩子》(Children of Heaven)等片的著名伊朗导演马吉蒂(Majid Majidi),拍摄了《巴伦》(Baran),也是一部关于阿富汗难民的电影。在马吉蒂这里,电影让我们触及的不再是符号,而是真实得一塌糊涂的难民日子。真实再现,已被艺术上的进化论者,指责成一种落后的方式,甚至被称作骗取眼泪。当这些讲法成为主流时,艺术便不再打动人。
  但《巴伦》却要让人鼻子发酸。它讲一个年轻伊朗人,在艰苦的工作中,遭遇比他更困难的阿富汗难民女孩,而觉醒成长的故事。它没有重大场景或感情起伏,电影拍得朴素、真诚和精到,叙述着如同涓涓细流一样的苦难、良知和感情。
  不管多么艰难,难民似乎成为故国遭毁者的勉强出路。连孔子都讲“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时生存的希望,是离开危难的故国生活,盲目地想像未来,并企图建立新的家园。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吗?
  二○○三年七月,我回到生活过十几年的澳大利亚,在悉尼看到个叫“难民岛”的视觉艺术展。它要针对的不是难民本身,而是别人的态度。澳大利亚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起点,是西方的殖民发现和英国囚犯的流放之地,后来它成为战乱下移民难民们迁徙的家园。西方思想中很多普世的人权标准,在这里遭遇到更强大检验。真正的平等分享是困难的。近年澳大利亚右派政府对船民及难民态度敌对和自私,被知识阶层指责为虚伪和不道德,是权力者对年轻“国家”的历史和出身的有意遗忘。澳大利亚知识分子更因此出现自我道德危机。“难民岛”所展示的,就是对这种检验结果的不满和讽刺。二○○三年,第二次获澳大利亚富兰克林文学奖的作家艾力克斯米勒,在他的新书《前往盘石乡的旅程》(Journey to the Stone Country)中,再次企图超越自身所属文化的思想疆界,推翻澳大利亚殖民传统中被西方思想合理化的对那片土地的占有权,想对人和文化,进行更平等合情理的审视。
  但即便这样,去难民岛不一定会是愉快的旅行。我相信人是有局限的,澳大利亚的权力者已在那里画了一头巨大的鳄鱼,警示不受欢迎者:这里设有桃花源。
  艺术能作用于人的精神,却不会更改世界。《坎大哈》和《巴伦》中的苦难,不会消失。它们传出的坏消息,就像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引用伊斯兰思想家萨里亚提的话“人是‘抉择’、斗争、处在持续不断的变化之中”。也就是说,人生更是一场永无穷尽的内心迁徙。或者,如果也夹带了好消息的话,那就是艺术,使我们在故国烟灭,家园遭毁,在国家和大同理想间无所着落时,仍不至于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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