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地球的白色力量
栏目风情录
作者李乐诗(中国香港)
出处海上文坛
期数总第 178 期(1995.11)
极地村民们的日子
晚饭以后,太阳高挂,子夜依旧不落,此时此刻正是闲话家常的“欢乐时光”。
在这个丹麦人的屋里聊家常。这家房子,两房一厅,有一张可坐8人的大餐台。客厅里有HI—FI,还有办公桌,书架上藏有许多书,大部分都是有关格陵兰及北极区的书籍。通常,队友们在晚饭后,也喜欢翻阅这些书籍,以增加知识。
不久,基·苏比也来了,他带着亲切的笑容,给我们介绍这里一些村情村俗。
这个村有400多人,算是一座大村庄。有三家商店,总算可供应村民的日用所需,一座教堂,假日最热闹,人们会自由地上教堂,还有一间学校。
全村有34个人失业(其中没有妇女),不过,也有些猎人并不积极打猎,一直等到饥饿才去打猎。村民生活淳朴,实行一夫一妻制。
全村都直接受政府扶助、管辖,有5个官方代表,还有两名警察,这里犯罪率很低,因为人们生活俭朴,但人的感情也很丰富,他们尊重社会的整体结构,重视友情。
两名警察起着维持公共秩序的作用,其中一名还是首位踏足北极点的探险家罗伯特·比尔的后裔。官方公仆们每天以铲泥车到冰山冰海取冰供应给各户。
人们以大自然为家,所以,个个胸怀乐观、开朗,但不关心政治。4月16日是国庆。这里没有外国的报纸,只有本地的简讯,而电视新闻则14日后才能从丹麦收到。
生命的解脱
驻守这里的官员名叫基·苏比,他向我们介绍了这里的村情,他是充满感情的。
言谈中,我们转到老人问题,他说这里的自然环境造成了老人们生活单纯、健康长寿,有许多老人自杀以求解脱。
他说,自杀的老人大多在年轻时是勇敢的猎人。到了年纪大了,无力拿起猎枪时,他们感到失落而不想牵累别人,又难以接受命运对老年人的安排,于是选择了自我了断来摆脱痛苦。
自杀前,他们会把自己的意念向亲友们表达,然后静悄悄地离开家园,时候都选择在冬天,进入茫茫雪地,选取一处适合自己的理想之地,自沉冰窟,永远安息在冰海之中。这种举动,即使人们多方劝阻,也不能动摇他们的自我解脱意愿。
在他们的记载中,我读到一篇老去英雄的猎人歌,歌词大意是:为什么我现在已拿不起矛,为什么我现在力不从心,为什么我现在看不见白熊?这一切改变是为什么?老了,任何国家的人都一样,人的生命就是如此。
我不赞成自杀,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但我也对北极老人们的这种自我解脱发出赞叹,他们来自冰雪,又回归于冰雪。
人的生命应该是积极的进取,俯仰不愧于天地和人们,死是不足惧的。
雪地的狗
在北极区的旅途中,雪狗可算是当地的英雄,猎人们与狗相依为命。我也在三星期的雪地生活中,体验到猎人们的情趣。
狗拉着雪橇,一天它们起码要走8小时,拉着二三百公斤重的物资,冒着风雪奔驰。有时行进在冰河的薄冰中,有时走到滑而硬的冰川上,有时又奔跑在崎岖起伏的冰块中;休息时席冰而睡,以雪当被;早上起身,破雪而出,那种英雄气概,令人感动。
它们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在雪地上奔驰。每天早上,由它们的队长唤醒,便大吠几声,有时早餐会有一点海豹肉吃,不过,多数是无着落的,要它跑至中午才有得吃。
然后由狗队长带队站着,其余10只至18只分别站成一排,精神奕奕,由猎人整理好它们身上的绳子,扎成一束,拴在雪橇的前端。
猎人吆喝一声,它们就与同伴们并驾齐驱,有时似乎亲密地说笑,有时似乎在大声争辩。如果绳子一旦交叉错了,它们会以聪明的跳弹脚步来解脱绳子。
不过,如果它们要大解和小解时,便非常不高兴了。因为整队狗在跑,谁也不停。于是只好先跑前几步,迅速地解决,然后半停半跳地前追。
因此,狗儿每当解决完后,总会回头对猎人投以怨恨的眼光,然后再快步走回原位。初次看见这情况,我也为它们难过!
雪地的狗很有性情,忠于主人,不怕艰苦,耐寒耐饿。没有它们,猎人不能打猎,因此,猎人也非常爱惜它们,会不时地亲昵地慰问它们。
北极之行,使我体验到动物很有灵性,重要的是在于了解它们,和它们沟通。
雪海夜宿
雪橇一出征,走得很远,回不了村庄的基地过夜,就要准备在外面宿营。
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中,无边无际,要找一个地点宿营,可也不容易,而且要花一番工夫。
当然,最有经验的是猎人们,他们风餐露宿,有着实地的考察经验。猎人们凭藉直觉初步选定一个地点,然后用尖冰棒插入雪中试探深浅。
有时尖冰棒下面只有一尺深的雪,下部是冰。他们可以断定那里是小雪山,或者它的本来面目就是一座小岛,如果在夏天解冻融冰后,就可以看到各大小岛屿,还可以看到绿色的苔藓。
选定地点后,就开始起冰屋,先用刀把冰切割成块,然后环形的接起来砌成墙,最后加一块在屋顶,就可以在里面暂宿一宵,如水晶宫殿,一辈子也难以忘怀。
有时露宿,我们是拉起帐幕,每4人一个帐幕。
帐幕里面把两部雪橇平排,利用雪橇的尾部支柱,分两边扎好,这样平排的雪橇就可成为一张容4人睡的大床。床沿前面可放衣物及生一小火炉,可用来取暖或煮食。
猎人们都和衣而卧,随时警觉地注意外面动静,准备时刻应付突然事故,那种机灵与责任心,使我们有一种安全感。
虽然说是夜晚宿营,但太阳却永不落,映照着雪地,一片清纯,苍穹神奇而俏丽。
每次旅程,坐在雪橇上,我实在太疲劳了,不管太阳高照,我依然按时而睡,并一倒头便入梦了。
在香港也露营过,但这一次北极宿营,却是平生难得遇到的,那种滋味只可意会,难于言传。
见死不救
我走过的道路并非都是平坦的,特别是积雪成冰的冰原冰川,那高低凹凸,更令人不知所措。
今天,赶完了一段非常平坦的滑行线之后,横在前面的是一个海岛,所谓海岛,实际上是座大石山,地势开始不平。
走在我们前面的庄与他的猎人突然连人带雪橇跌入冰海中,留下大半截在冰上。
原来这里是海岛与冰海岸之间,因为海水拍岸而被凝固,或海流的急速流动迫使海冰凸出,雪橇越过这些凸出的冰块后就会突然跌入冰海,这在岛与岸之间是经常发生的。
我着急了,忙叫我的猎人基·帝安帮助他们。谁知他大叫一声,命令狗队长从另一方向迅速登到岛上,头也不回。
我真的不能相信,爱斯基摩人竟如此无情,见死不救,一路上,我闷闷不乐,表示了对基·帝安的不满。
后来,我忍不住问了队长,他含着烟斗哈哈大笑说,这是爱斯基摩人的习俗,男子汉应该懂得什么是险境,而且应该懂得自救,如果谁要去帮助他,反而是看他不起,对他是一种侮辱。所以,爱斯基摩人的语言中是不大流行“需要帮助吗”这句话的,到必要时,他们才会援手。我听了这个爱斯基摩人的习俗后,思量其中的哲理,实在很有意义,每个人应靠自己的能力,在人生道路上要脚踏实地,获取经验。此刻,我感到自己要特别注意,如果真的跌下雪橇,也得自救,男与女都应该自强不息!
生吃海豹肉
猎人出外打猎,一出去就是数天,而且每天在日照下的冰海上奔跑20多个小时。
海豹为了从冰海中钻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就成了猎人的目标了。
枪声响处,海豹倒在血泊中,血流在海豹自己辛苦以嘴唇磨擦而挖出来的大洞外。每一次枪声一响,我都不忍心看倒在血泊中的海豹,心中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但看到猎人与狗为此而兴奋,我又为他们高兴,真矛盾。
猎人枪杀海豹后,立即把奄奄一息的海豹拉到雪橇旁,从雪橇后部的帆布袋内拿出长刀,将海豹皮迅速而完整地剥开折好后,留待带回家给妻子处理。
剥好皮后,就以熟练的刀法把海豹的腹部切开,将内脏清理出放在一旁。
立即取出还热的海豹肝脏,即时生吃,那一口口,血淋淋的,人的原始习性,表露无遗。
站在旁边耐心等待的狗也排好队,猎人把内脏切成一块块抛给它们吃。
而我呢?也在等食,肚子实在饿了,饥饿的感觉使我忘了一切。猎人割下一小块较瘦的海豹生肉递给我。
我闭上眼睛,咬了一口,囫囵吞下,有什么感觉呢,就像吃日本的生鱼片一样。
“爱斯基摩”这词的原意就是“吞食生肉的人”。
他们自称为“高尚的人”。生吃肉是因为长期生活在-7℃至-40℃亚寒环境中,吃不到水果蔬菜,连肉带血地吃下,才能得到维他命的补充。平时,他们互相串门,从海豹身上割下一块肉,自己提着茶,到他人家里聊天。所以,海豹肉也是互相往来的点心。
据说早期探险的人来到这里拒绝吃生肉,结果一一患上坏血病而死。
白雪茫茫,生命的生生息息,似乎控制在大自然手中,人们只有勇敢与乐观地生活下去。
水的来源
爱斯基摩人的饮用水是十分珍贵的。
他们需要到冰山上去取回冰来融化,才有水用。因为北冰洋没有可饮用的淡水,全是海水。
为了知道取水的情形,我跟爱斯基摩人一起去冰山取水。
取水一般是由公仆进行的。我从屋外沿着中央街斜坡而下,先要跨过一段崎岖的海岸冰层。
取冰队伍是两部车,一部是铲泥车,一部是运冰车,车在凹凸不平的冰层上行走,我步行跟在车后,沿着车轮的印痕一步一步小心地行进。到达村外的一大片冰海,看到冰海上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冰山。
冰山,是极地特有的产物,科学家测定,在北极地区,每年有1.6万座冰山诞生,有的冰山长度有一公里,露出海面部分有30米。冰山,就是水的来源。
到达冰山以后,铲冰车在晶莹如钢的冰山上钻洞,使冰山裂开成一块块的冰,然后把冰块装上运冰车,运回村里,再挨家挨户分配。各家把冰块放在屋后,如小冰山,每天用燃油融化成一桶水,需要多少才融多少。因为燃油也很贵,各家都习惯于节约。有时如不急于需要,也可预先打一块冰下来,放在屋内,让其自然融化成水。水,在这里就这样来之不易。
在雪海中看着运冰,回程中突然雨雪霏霏,天地一片灰白,刚才看到的冰山已经没有立体感。我们匆忙回村。
回到村中,一位工作完毕的村民指给我看,原来村中也有一个储水库,以备不时之需。
白色厕所
厕所是白色就显得干净而高贵。在极地,厕所也是白色的,可是无掩无蔽。在茫茫雪地里,我们要自己寻找白色厕所。
清早从帐幕里起来,我要走得远远的,首先找到一堆乱雪,然后站在乱雪堆看看,是不是可遮掩半个身体。这个条件选定之后,还得有第二个条件,就是背风,风千万不能向脸上吹,因为一向脸上吹,撒下来的污物小便就会吹向自己的身上。速度要很快,虽然是雪地,可下面是冰海,你根本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人的小便是热的。记得有一次,正舒服之际,突然一阵冰裂声从冰海响起来,瞬间,我立即想到很多可怕的可能性,越想越怕,我不由分说,没有完毕就立即跳离开。因为如果不离开,那冰裂声音也许就预示着脚下分裂,就会坠落冰海了,一入冰海就万劫不复。
经验告诉我,在这天然的白色厕所,第一要学会看风使舵,千万要背风向,脸不能对风向;第二要万分警觉,一旦听到小小冰裂声,立即就要离开白色厕所;第三要迅速,否则,风刮到身上有如刀割似的。生活环境的改变,使我感到生活原来就是这样多姿多彩。
在香港自己的洗手间里,可以听音乐、看报纸,不慌不忙,是一种生活享受;而在极地的白色厕所却使人很紧张,人的生活环境差距是多么的大。墓 地
我看过爱斯基摩人的墓地。这个墓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座座墓排列非常整齐,但由于大雪覆盖,看不出墓地的形状。只有一个个十字架的尖端露出雪面,十字架端还有塑料花,静静插在上面。
一片白雪下的墓地,纯洁、清冽。我一个人在墓地上踯躅,感到一种宁静的美,并没有感到死亡的恐怖。
先前,我看到爱斯基摩人的丧礼,现在又看到爱斯基摩人的墓地,我似乎感受到这个民族实在是从冰雪中锻炼出来的民族。他们冷静、沉着、坚毅、不屈。一切都那么自然、简单、朴素、纯洁。
爱斯基摩人是个独特的民族,有社会形态,也有文明的个性。在冰雪的磨练下,他们对待死亡就像冰雪一样透彻,像冰雪一样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