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焦菊隐与“名著选读”课
栏目人物
作者林斤澜
出处中国当代名人随笔·林斤澜卷
期数总第 170 期
焦菊隐在北温泉学校里教的课是“名著选读”。当时他有著作、有译作,已有名望。不过话剧导演方面,还没有得到“用武之地”。
他不住在学校里,每个月来一趟,把课时集中在两三天内。个子瘦高,背微驼,戴眼镜。衣服单薄,料多布草,又带出旧色。一副“抗战期间,一切从简”的书生模样。有的老导演如史东山,总还有老底子的“行头”。明星郑君里那一身黑皮衣裤。50来年后的现在穿出来,还算得“新潮”─倒不是人家超前半个世纪,实是时装方面“法轮常转”也。
焦菊隐留学欧洲,归国后办过戏校,听说也阔过。不过当时在重庆,的确穷居陋巷。有同学去过他的住处,敲门无声,推门进去,无人,亦无长物。桌上压着张条子,是留给同住朋友的,大意是:怀沙,抽屉角落里还有×元×角,你拿去买“锅盔”乃川式烧饼,无芝麻,无油盐。若佐以一块榨菜,或一“小脚”包花生米,是流亡学生饿一日后的美食。
他的“名著选读”的教法:手执外文“名著”一本,挑“选”一段“读”出来,出来的是北京口白,以后讲解赞叹。是翻译并评注法。
赞叹每占主位,神情容易激动。有脸现潮红的时候。史东山、郑君里上课,和学生交谈交流。梁实秋不交谈不交流,只滔滔不绝他说他的,如入无人之境,可又丰富中听。焦菊隐也不交谈,但学生发出笑声赞声,他会兴奋起来,他需要反应。
兴奋中,会说些“闲文”,少不了言过其实的传说。比如说向交通警问路,英国警察用手指指,难得出言;法国警察详细说明,有时候还把警棍往胳肢窝里一挟,掏出地图来指点,街上汽车停了一半……学生中有认真的,倒叫流亡学生笑了起来。
后来,焦菊隐和一女学生恋爱同居,中间有些波折,也有些轰动。流亡学生大多以为意料中事,“没得啥子”。再者,此事耳闻而已,不能够目睹。现在理应从略。
大专学校里,先生与学生之间,有“跟”字一说,虽不普遍,但直到现在也还是有着。某个学生“跟”某个先生,这个学生就与一般学生不同,成了某个先生的“入室弟子”。跟有学业上的跟,有事业上的跟,有“饮食业”上的跟,或者兼而有之。学业上的跟是读书人“传授衣钵”的,本等正宗。世事艰难,别的跟也无可厚非。
有一位同学跟上焦菊隐先生,有时候小声告诫别的有点名堂的同学说:焦先生脾气不好,下了课少到他房间去。
这个同学跟着焦菊隐搞起个出版社什么的,拎起个皮包,像煞皮包公司。后来闹翻了,原由不大清楚,可能是经济上的事,总之,不欢而散。
50年代之初,“热、烈、欢、迎”焦菊隐进了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开始了他的导演事业,后来是总导演,后来是权威。确有开创,有建树,有典范。
第一个得到轰动效应的演出,是老舍的《龙须沟》,但导演与剧作家的合作中,有争执。老舍窝火说:“我不懂戏剧。”也还见之文字。
可是后来老舍的重要剧作,也还是焦菊隐执导。到了《茶馆》的几经起伏的完成。剧作、导演、演员都上了高峰,是“北京人艺”独放光彩的剧目。焦菊隐的功劳不小吧,但剧院“外人”不大知道,“外行人”看戏更只看演员。
且说那位不欢而散的“跟”学生,60年代,一事无成来到北京。物换星移,时过境迁,学生叩门拜访先生,夫人出来接待这位寒酸老同学,说:先生不在家。客室小坐片刻,学生看见焦菊隐人从另一屋出来,大大方方穿过院子,略不旁顾,只管出门上街了。
老舍最后的日子是个研究题目,文章一写再写都值得。焦菊隐的晚景;孤身住小屋,不谈艺,不看书─说是眼睛坏了。每天只拎个菜蓝子,上趟街。还没有文章写一写这个,不知道这位大师级的艺术家,垂垂实未老时,独自闷在暗室时,做什么?想什么?
他最后一次正式发表文艺上的意见,可能是对刘厚明执笔的剧本的看法。那是“文革”后期,1973或1974年吧。那个剧本写近郊一位农村干部,村里盖了不少新房子,他还是住“长工屋”,一分钱掰两半花,有病硬抗等等。说刘厚明执笑,不说写,实因当时作兴写成一部稿,交给大家讨论,根据几十条意见,改写二稿,如此六七稿时,刘厚明叹道:“我的话一句也没有了。”嘴里如含着酸水,脸不是脸,啼笑皆非的模样。
这个戏还是在几十条意见中排练起来了。彩排那天,叫─不是请,原总导演焦菊隐来看看。焦菊隐已解除打扫卫生的劳动。附带说几句,焦菊隐使墩布擦楼梯的时候,十分认真,一级一级力求干干净净。
焦菊隐看了彩排,发表意见说:“批判现实主义。”
刘厚明困惑了,叹道:“焦先生这么大学问,怎么说出这个话来!这个戏照着三突出,突出了又突出,还会是批判现实主义?”
厚明也是老实人,没有想着古人不止一个“谁在梦中”的故事。现在他们若是相遇在九泉,谈一谈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