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方朔 [汉](前154年-前93年)
西汉辞赋家,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省德州市陵县)人。武帝时,入长安,上书自荐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待诏金马门。后为常侍郎、太中大夫。博学多才,对当时的政治局势有自己的观点,“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但因性格诙谐,滑稽多智,常在武帝面前谈笑,被汉武帝视为俳优之人,不得重用。于是著《答客难》、《非有先生论》,其中赋体散文《答客难》是其代表作,开了赋体文学的新领域。杨雄的《解嘲》和班固有《答客戏》,都是由《答客难》的形式发展来的。《汉书·艺文志》著录“《东方朔》二十篇”。东方朔亦著有《神异经》。《史记》载,东方朔将死之际,以《诗经》“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之句上谏,希望汉武帝能远离小人,阻退谗言。之后不久东方朔去世,后人评价其行为正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写照。
正文 怨灵修之浩荡兮,夫何执操之不固?
悲太山之为隍兮,孰江河之可涸?
愿承闲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讳。
卒抚情以寂寞兮,然怊怅而自悲。
玉与石其同匮兮,贯鱼眼与珠玑。
驽骏杂而不分兮,服罢牛而骖骥。
年滔滔而自远兮,寿冉冉而愈衰。
心悇憛而烦冤兮,蹇超摇而无冀。
固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错。
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当世岂无骐骥兮,诚无王良之善驭。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
不量凿而正枘兮,恐矩矱之不同。
不论世而高举兮,恐操行之不调。
弧弓弛而不张兮,孰云知其所至?
无倾危之患难兮,焉知贤士之所死?
俗推佞而进富兮,节行张而不著。
贤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党誉。
邪说饰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
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
弃彭咸之娱乐兮,灭巧倕之绳墨。
菎蕗杂于黀蒸兮,机蓬矢以射革。
驾蹇驴而无策兮,又何路之能极?
以直针而为钓兮,又何鱼之能得?
伯牙之绝弦兮,无钟子期而听之。
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
同音者相和兮,同类者相似。
飞鸟号其群兮,鹿鸣求其友。
故叩宫而宫应兮,弹角而角动。
虎啸而谷风至兮,龙举而景云往。
音声之相和兮,言物类之相感也。
夫方圜之异形兮,势不可以相错。
列子隐身而穷处兮,世莫可以寄托。
众鸟皆有行列兮,凤独翔翔而无所薄。
经浊世而不得志兮,愿侧身岩穴而自托。
欲阖口而无言兮,尝被君之厚德。
独便悁而怀毒兮,愁郁郁之焉极?
念三年之积思兮,愿壹见而陈辞。
不及君而骋说兮,世孰可为明之?
身寝疾而日愁兮,情沈抑而不扬。
众人莫可与论道兮,悲精神之不通。
乱曰:
鸾皇孔凤日以远兮,畜凫驾鹅。
鸡鹜满堂坛兮,鼁黾游乎华池。
要袅奔亡兮,腾驾橐驼。
铅刀进御兮,遥弃太阿。
拔搴玄芝兮,列树芋荷。
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
甂瓯登于明堂兮,周鼎潜乎深渊。
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译文 君王糊里糊涂令人怨叹,他的意志为何常变不坚。
悲痛大山为何要变为池塘,为何江河能够枯竭水干。
我愿趁君闲暇进献忠言,又恐触犯忌讳遭人毁怨。
终于压抑情感缄默不语,然而内心懊恨悲伤无限。
美玉石块同匣并放,鱼眼宝珠一起贯穿。
劣马骏马混杂不分,老牛驾辕骏马却驾两边。
岁月不停流逝一去不返,年纪衰老一天不如一天。
我满腔忧愁啊烦闷难遣,前途无望心中总觉不安。
本来时俗之人就善于取巧,废弃法度又把政令改变。
闲置那千里马不去乘驾,偏偏赶着劣马一路蹒跚。
当今世上难道没有良驹,实是没有王良把它驾驭。
骏马见执鞭者不是好御手,因此骏马飞蹄绝尘远去。
不度量凿孔就削木柄,恐怕尺寸大小不会相同。
不分辨世风便推崇美德,恐怕清高品行难以合众。
强弓松弛没有拉张,谁能说清它射到何方。
国家未出现倾危之难,怎知贤士是为国捐躯而亡。
世俗推佞为贤进用富人,美好品行难以推广发扬。
贤士遭受排挤孤立无助,群小营私结党相互吹捧。
邪说被美饰仍非正道,违背法度自是不公平。
忠直贤良只好隐居避世,谗谀之徒登堂发号施令。
抛弃彭咸以伏节死直为乐的高贵品德,废除了巧倕用以规矩曲直的绳墨。
香竹与麻秸混杂作燃烛,用蓬蒿做利箭去把盾牌射。
没有皮鞭驾驭跛脚之驴,哪条道路能够走得到底。
用直针做鱼钩,又怎能钓到什么鱼?
俞伯牙破琴绝弦不再抚琴,是因为失去了知音钟子期。
卞和怀抱玉璞痛哭泣血,哪里有良匠把它琢治成美玉。
音调相同才能声调和谐,族类相同自然心齐力协。
飞鸟鸣啼是为求呼同伴,麋鹿呦鸣意在呼唤友朋。
叩击宫调则宫声相应,弹奏角调则角音和鸣。
猛虎咆啸则谷风即起,神龙腾飞则彩云簇拥。
音声一致和谐流转,事物同类相互感应。
方与圆形状不同各相异,势难把它们错杂相配在一起。
列子隐居避世身处困窘,皆因世道混浊无所托依。
众鸟群飞成列成行,凤凰独飞无凭无依。
遇浊世不得志难展宏图,愿隐居岩穴中聊以逃避。
我本想对国事闭口不谈,但曾经受君恩厚重如山。
我独自忧愁心怀怨愤,愁怨无穷无尽恨绵绵。
积愁聚怨已经多年,只望见君一面陈诉忠言。
未赶上贤君无法倾尽衷肠,时世昏暗谁能将真伪明辨。
身卧病整日里忧愁烦闷,感情压抑难以表达忠心。
无人可以同我共论政道,可怜我的忠心难通于君。
尾声:
鸾凤孔雀日益飞向远方,野鸭野鹅却在家中喂养。
呆鸡笨鸭充满殿堂庭院,青蛙悠然游于芳华池塘。
骏马要袅奔走逃亡,骆驼驾车踟蹰道上。
把锈钝的铅刀进献君王,太阿利剑却被远抛一旁。
把玄芝灵草拔除干净,荷花山芋却到处栽种。
橘树柚树日渐枯萎凋零,那苦李却长得枝叶繁盛。
瓦盆陶罐陈列在明堂,周鼎却抛在深渊之中。
黑白颠倒自古就是如此,我又何必怨恨当今世风!
评析 《七谏》录自王逸《楚辞章句》,西汉东方朔之所作。王逸以为“东方朔追悯屈原,故作此辞,以述其志,所以昭忠信、矫曲朝也”。
《七谏》包括七章,即“初放”、“沉江”、“怨世”、“怨思”、“自悲”、“哀命”和“谬谏”,最后有“乱词”总括。
《七谏·谬谏》劝谏国君应当明辨忠奸,亲贤者,远佞臣,决不能鱼目混珠,玉石不分,祸国殃民;同时抒写了屈原怀才不遇的悲愤,诗中也表达了东方朔希冀汉武帝重用的愿望。洪兴祖《楚辞补注》:“《汉书·东方朔传》:‘亦郁邑于不登用’,故名此章为《谬谏》,若云谬语,因托屈原以讽汉主也。”
注释 谬谏:狂者之妄言叫谬。谬谏,是作者谦虚的说法。
操:《章句》:“志也。”意志。
太:同“大”。
隍:《章句》:“隍,城下池也。”《楚辞补注》:“《说文》:‘城池有水曰池,无水曰隍。’”这里泛指池塘。孰:犹何。
承:通“乘”,趁着。
志:一本作“忠”。
忌、讳:《章句》:“所畏为忌,所隐为讳。”
怊怅:《章句》:“恨貌也。”
匮:《章句》:“匣也。”
其:一作“而”。
玑:不圆的珠子。
服罢牛:服,这里作动词,即驾在车当中。服罢牛,指把疲惫的老牛驾在车当中。
悇憛(tú tán):《章句》:“忧愁貌也。”
超摇:《章句》:“超摇,不安也。”
王良:人名,春秋时之善御者。《淮南子·览冥训》:“昔者王良、造父之御也,上车摄辔,马也整齐而敛谐,投足调均,劳逸若一。”
量、正:《章句》:“量,度也。正,方也。”
凿:穿孔。
枘(ruì):榫头,即插入卯眼的木栓。
矩镬(jǔ yuē):法度。这里引申为尺寸。
论世:认识、观察世道。
高举:指推崇优良品行。
调:《章句》:“和也。”
推佞、进富:《章句》:“言世俗之人推佞以为贤,进富以为能。”
张而不著:张:扩张,推广的意思。
著:显著。张而不著,意为不能推广发扬。
朋曹:指谗佞小人。
党誉:袒护称赞。
弧:《章句》:“弧,戾也。”即违反,违背。
彭咸之娱乐:谓以伏节死直为乐。
巧倕(chuí):古代传说中的巧匠。
箟(kūn):一作“蓖”,通“笛”,一种竹子。
簬(lù):一作“蕗”,通“簵”,一种竹子。
黀(zōu):一作“菆”,麻秸。
蒸:《说文》:“蒸,折麻中榦也。”《广雅释器》:“古人造烛用之。凡用麻干葭苇竹木为烛皆日蒸。”
蓬矢:用蓬蒿做的箭。
革:没有毛的兽皮。这里指犀皮做的盾。
蹇:《章句》:“跛也。”
极:《章句》:“竟也。”
宫:指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一。
角:也是五音之一。《楚辞补注》:“《庄子》云,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淮南》云,调弦者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此同声相和者也。注:叩大宫则少宫应,弹大角则少角动。”
景云:《章句》:“景云,大云而有光者。”
音声:古人用时有区别。简单的发音叫做“声”,声的组合,成为音乐节奏的,叫做“音”。
乱:这是《七谏》全篇的结尾。不是《谬谏》这篇独有的。《补注》:“古本释文《七谏》之后,《乱曰》别为一篇。《九怀》《九思》皆同。”
驾鹅:《补注》:“郭璞云,驾鹅,野鹅也。”
堂坛:《章句》:“高殿敞扬为堂,平场广坦为坛。”
黾(měnɡ):青蛙。
要袅:《补注》:“应劭曰,騕袅,古之骏马。赤喙玄身,日行五千里。”騕袅,即要袅。
橐(tuó)驼:骆驼。
太阿:《章句》:“太阿,利剑也。”
玄芝:《章句》:“神草也。”
旖旎:《章句》:“盛貌也。”
甂瓯(piān ōu):盆一类的瓦器。《补注》:“《方言》:自关而西,盆盎小者曰甂也。瓯,小盆也。”
周鼎:《章句》:“周鼎,夏禹所做鼎也。左氏传曰:昔夏禹之有德,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桀有昏德,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是为周鼎。”